刘老三站在自家门口,肋骨还疼,走路得弯著腰,但他还是出来了。他扶著墙,慢慢挪到院子里,眼神坚定地看著村口的方向,哪怕身子虚弱,也没有丝毫退缩的意思。
那个清丈官跳下马,站在村口,让书办把村里的地界图摊开。他看了看图,又看了看村子,皱了皱眉。
“谁是这里的里正?”
没人应。
清丈官皱了皱眉,又喊了一声:“这村里,谁能说话?”
刘老三往前走了两步,每走一步都肋下生疼,却依旧咬著牙,挺直了不算高大的身子。
“这里没有里正。”他说,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清楚,“这村里的地,我开得最早。您要问什么,问我吧。”
清丈官看了他一眼,注意到他脸上还没褪尽的淤青,腰弯著,一只手捂著肋下,一眼便看出他是受了伤。
“你是这村的?”
“是。十二年前逃荒来的。”
“这些地,到底是谁家的?”
刘老三:“都是我们这些从外地逃荒来的,一户一户开出来的。”
清丈官看了他一眼,没接话。他带著两个兵丁,沿著田埂走了一圈,边走边问。这块地是谁开的,开了多少年,种了什么。刘老三跟在后面,一瘸一拐地答,把点点滴滴,都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走到刘老三家那十二亩三分地的时候,清丈官停下来。他看了看地,又看了看刘老三。
“这是你的?”
“是。”
“开了多久?”
“十二年。第一年只开了两亩,种了点芋头和蕎麦。后来一年一年往外扩,慢慢扩到这么多。”
清丈官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捏了捏。土是黑的,鬆软,一捏就散。
“有地契吗?”
“没有。”刘老三说,“这是荒地,没人要的。沈家以前不要,现在朝廷来清丈了,就说是他们的。”
清丈官站起来,看著他:“沈家的人来找过你们?”
“找过。”刘老三说,把衣襟掀开一角,露出肋下青紫的淤伤,“让所有人说这地是沈家的,不说就打。”
清丈官沉默了一会儿,把这一幕记在心里。他回到村口,让书办把所有数据重新核了一遍,又向周围几个村民打听了情况,眾人虽不敢明说,却也都隱晦地证实了刘老三的话。然后他走到刘老三面前,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
“这是清丈归户单。”他说,“你这十二亩三分地,从今日起,登记造册,按亩纳税。”
刘老三接过那张纸,手在抖。他低头看,纸上的字他不认识,但那个官印他认识——红红的,方方的,盖在纸的右下角。
“这地,现在算我的了?”他问,声音里带著不敢置信的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