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改稿?什么修改稿?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张居正从袖中抽出一份文书,举起来,让殿內所有人都能看见。那是一份工工整整抄录的草案,上面有硃笔批改的痕跡,墨跡还很新。
“这是本官三日之前修改后的草案,已呈陛下御览。田分上中下三等,按等定银。上田每亩七分,中田六分,下田五分。山间之瘠田,归入下等,每亩只征五分。湖边之膏腴,归入上等,每亩征七分。”
他顿了一下,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孙承煜脸上。
“孙给事,你告诉本官——瘠田与膏腴不同率,何来虐民之说?”
孙承煜的脸色白得像纸。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张居正没有给他机会。
“你方才还说,『征银则民需售粮换银,奸商压价。本官问你——新法规定,折银比例以当地市价为准,由户部会同各省按察使司核定,每半年公布一次。奸商如何压价?你若能举出实证,本官当场向陛下请罪。若举不出来,便是空口无凭,危言耸听。”
孙承煜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汗珠顺著鼻尖滴在金砖上,在安静的殿內发出轻微的声响。
张居正没有停。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砸在金砖上,砸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你说『乱祖制。祖宗之法,赋役分征。但祖宗之法,也说过『量入为出,说过『民为邦本。如今赋役分征,杂派无数,百姓苦不堪言。清丈之前,天下田亩在册不足五百万顷,隱田近半。赋税收不上来,边餉发不出去,河工修不了,宗室俸禄付不出。孙给事,你告诉本官——这就是你所说的『祖宗之法的结果?”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但更沉了,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孙给事,本官再问你一句——你反对新法,到底是为了天下苍生,还是为了別的什么?”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接捅进了孙承煜最软的地方。
他跪在地上,额头上的汗珠已经不只是在滴了,而是在淌。他的朝服后背湿了一大片,浸透了浆过的布料,贴在皮肤上。他张了几次嘴,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不是因为无话可说,而是因为他知道——无论他说什么,张居正都有准备。他手里那份奏疏上写的每一个字,张居正都提前想到了对策。
他不是在跟张居正辩论,他是在撞一堵事先砌好的墙。
殿內一片死寂。
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孙承煜身上——他跪在御阶之下,像一个被当眾拆穿的骗子。
朱载坖看了张居正一眼,微微点了点头。然后他看向那些跪著的人,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都起来吧。跪著像什么样子。”
那十几个人面面相覷,慢慢爬了起来。有的站不稳,踉蹌了一下,扶住了旁边的同僚。有的低著头,不敢看御座,也不敢看张居正,只敢看自己的脚尖。温如璋站起来的时候,脸色灰败,嘴唇微微发抖。他看了一眼孙承煜的背影,又迅速移开了目光。
朱载坖没有再说別的。他拿起那份修改后的草案,翻了翻,然后放下。
“今天的廷议,到这里。新法的事,朕自有定夺。无需重新清丈,內阁会同户部依託已完成清丈的鱼鳞册,命各省布政司儘快按土质、收成將田亩分上中下三等造册,继续完善新法细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