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居正没有停:“吴县上田占比虽高,但其中大半是清丈出来的隱田,原本不纳税。
真正的小户,田多在山间水畔,已按实划入中下等。你若不信,可以查鱼鳞册的原始记录每块田的土质、水利、產量,都写得清清楚楚。”
孙承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张居正从袖中抽出一份文书,举起来。
“这是户部匯总的全国清丈数据。清丈之后,全国田亩从四百万顷增至七百万顷。新增的三百万顷隱田,全在大户手里。新法按等征银,上田七分,中田六分,下田五分。那些原本就交税的小户,大多是中田、下田,税负不增反减。那些原本不交税的大户,现在要交税了。这才是新法的本意。”
他把文书放下,看著孙承煜。
“孙给事,你说新法虐民”。本官问你——虐的是哪个民?是交税的小民,还是不交税的豪强?”
殿內一片死寂。
孙承煜跪在地上,额头的汗珠顺著鼻尖滴在金砖上。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温如璋跪在旁边,脸色煞白。他手里还攥著那张吴县的田等册摘要,指节发白。
朱载空看著这一切,开口了。
“孙承煜。”
孙承煜身子一震,伏在地上。
“你还有话要说吗?”
孙承煜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声音沙哑:“臣————无话可说。”
朱载型点了点头,又看向其他跪著的人。
“你们呢?”
没人吭声。有的低著头,有的把脸埋得更深,有的悄悄往后挪了挪。
朱载等了几个呼吸,然后说:“都起来吧。”
那二十几个人慢慢爬起来。有的站不稳,跟蹌了一下。有的低著头,不敢看御座。
朱载没有再看他们。他转向张居正。
“张师傅,新法颁行的事,你擬个旨意。过几日正式颁行。”
张居正躬身:“臣遵旨。”
散朝后,百官鱼贯而出。
孙承煜走在最后面,脚步沉重。温如璋跟在他身后,两人都没有说话。
出了奉天殿,沿著宫道往南走。走到分岔口,温如璋忽然停下来。
“孙兄,我们错了吗?”
孙承煜也停下来。他没有回头,背对著温如璋,站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们没有错。新法確实会伤到一些人。但张居正说得对—伤的是该伤的人。”
他继续往前走。
温如璋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嘆了口气,转身往另一条路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