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闻之,治国者,先正其心。心不正,则法不行。今有內阁首辅张居正,父丧夺情,贪位忘亲,已失人臣之礼。此等之人,何以治天下?”
殿內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夺情的事已经过去了,皇帝当时连发四道內旨,把所有的骂名都揽到了自己身上。现在孙承煜旧事重提,攻击的不是张居正,是皇帝的决策。
朱载没有说话,面无表情。
孙承煜继续说:“新法之弊,臣已在前疏中详陈。今张居正虽补田分等第”之条,然其分等不公,上田標准过宽,中下田標准过窄。臣这里有吴县田等册摘要,请陛下过目。”
他从袖中抽出那张纸,双手捧过头顶。
冯保走下去,接过来,转呈御案。
朱载拿起那张纸,看了几眼。吴县,上田五成三,中田三成二,下田一成五。数字很清楚。
他把那张纸放下,看著孙承煜:“这是你从哪里弄来的?”
孙承煜说:“臣有亲戚在吴县,这是臣让亲戚抄录的鱼鳞册摘要。臣不敢隱瞒。”
朱载型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孙承煜继续说:“陛下,吴县一县如此,天下可知。新法若行,江南百姓税负將增加两成。清丈之前,百姓已苦於赋税不均;清丈之后,田亩实数釐清,百姓本应减负。如今新法反令税负增加,臣恐天下骚然,民怨沸腾!”
他说完,伏地叩首。
紧接著,温如璋出班了。
他没有另上奏疏,直接开口:“臣附议。臣亦是江南人,臣家乡的情况与孙给事所言相同。新法分等不公,名为均税,实则增赋。臣请陛下明察。”
他跪了下去。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这一次,比上次还多。二十几个人跪了一地。有的磕头,有的抹泪,有的声音都在发抖。殿內的气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
朱载型坐在御座上,看著跪了一地的人,依然面无表情。
朱翊钧坐在侧旁,看著这一切。他的目光从跪著的人身上扫过,又落在站在班列中的张居正身上。张居正垂著手,一动不动,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殿內安静了很久。
然后,朱载开口了。
“张师傅。”
张居正出班,走到御阶之前,站定。
“陛下,臣在。”
“孙给事说,吴县上田占五成三,百姓税负將增加两成。你怎么说?”
张居正转过身,看著跪在地上的孙承煜。
“孙给事,你说吴县上田占五成三,这个数字,本官不跟你爭。但本官问你——吴县清丈之前,隱田有多少?”
孙承煜抬起头,愣了一下。
张居正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本官查过吴县的清丈记录。清丈之前,吴县在册田亩四万二千顷。清丈之后,实量六万一千顷。隱田一万九千顷,占了近三分之一。这些隱田,是谁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內所有人。
“是大户的,是豪强的,是那些有门路、有关係的人的。隱田被清出来之前,他们一分税不交。清出来之后,他们按新法交税一上田每亩七分。这不是增赋,是还税於国。
孙承煜脸色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