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安抬起头,想说什么,看见朱载型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磕了个头:“奴婢遵旨。”
李贵妃接到回话,在宫里坐了很久。
崔安把皇帝的话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日后再说”四个字,他重复了两次,因为李贵妃让他重复的。
“日后再说。”李贵妃念了一遍,无奈道:“那就难说了啊。”
崔安不敢接话。
李贵妃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她宫里的院子,种了几棵石榴树,花开得正艷,红得像火。她盯著那些花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太子这几日,去没去乾清宫?”
崔安说:“回娘娘,太子殿下每日下朝后都去乾清宫请安。有时坐一会儿,有时站一会儿。陛下留饭,他就吃了再走。不留,他就请安后退出来。”
“他跟陛下说什么?”
“奴婢不知道。乾清宫的事,奴婢打听不到。”
李贵妃转过身,看著他:“你是打听不到,还是不敢打听?”
崔安扑通跪下了:“娘娘,乾清宫那边是冯公公的地界。奴婢要是乱打听,冯公公知道了,奴婢的命就没了。娘娘,您体谅体谅奴婢。”
李贵妃看了他片刻,摆了摆手:“行了,起来吧。我又没让你去送死。
崔安爬起来,退到一边。
李贵妃走回椅子前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她想起太子小时候的事。那时候她每天盯著他读书、写字,手疼了不准停,哭了不准歇。
后来太子长大了,有了张居正那些老师,有了皇帝时不时地过问,她能插手的越来越少。
现在太子要大婚了,连侧妃的事她都不能做主。
她放下茶盏,对崔安说:“你去告诉太子,就说本宫说的—大婚之后,让他常来看看本宫。別有了媳妇忘了娘。”
崔安应了,退了出去。
李贵妃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那几棵石榴树。花还在开,红艷艷的,但她觉得那顏色刺眼。
朱翊钧是在文华殿读书的时候接到崔安传话的。
他听完,点了点头,说:“本宫知道了。你回去告诉母妃,请母妃放心,我会的。”
崔安退出去后,朱翊钧坐在书案前,没有继续读书。他手里拿著那本《资治通鑑》,翻到汉文帝那一章,看了几行,又合上了。
他在想一件事一母妃想给他安插侧妃,父皇不准。这件事,他夹在中间,不好说什么,也不能说什么。
晚上。
乾清宫里,朱载还没有睡。
案上摊著几份帐册,是户部送来的內府歷年开支匯总。他正在看隆庆十二年、十三年的帐目,一页一页翻过去,看得不紧不慢。
翻到某一页时,朱载型的手停了。那是一笔“採买绸缎银”,隆庆十二年三月,礼部向“祥瑞號”商號支付银四万两,名目是“大婚备料”。他往下翻,隆庆十三年五月,又有一笔,同样是“祥瑞號”,银四万两。
两笔加起来八万两。
大婚是隆庆今年才定下来的事,隆庆十二年、十三年哪来的“大婚备料”?太子那时候才十六七岁,连选妃都还没提上日程。
朱载把这两页帐册抽出来,单独放在一边。
“冯保。”
“奴婢在。”
“祥瑞號,是谁家的买卖?”
冯保凑过来看了一眼,低声说:“回陛下,祥瑞號是成国公府的產业。名义上是几个商人合股开的,但背后是成国公府在操控。奴婢查过,祥瑞號的掌柜是成国公府管家的亲弟弟。”
朱载型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把那两页帐册折好,放进抽屉里,锁上。
“冯保,太子大婚的事,你盯著礼部。该花的钱花,不该花的钱一分不许乱花。帐目要清楚,每笔银子去了哪里,都要有据可查。”
冯保躬身:“奴婢遵旨。”
朱载型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沉沉的夜色,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在天边掛著。老槐树的枝丫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