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载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看著周文举把脉,看著他皱眉头,看著他鬆开手指,又搭上去。整个过程持续了很长时间,长到殿內的人都觉得喘不过气来。
终於,周文举鬆开手,转过身,朝朱载躬身道。
“陛下,张阁老这是肝肺鬱结,心血耗竭。久劳伤气,鬱火灼肺,肺络受损,故而咳血。臣之前已诊出此症,也开了方子。但张阁老没有遵医嘱静养,依旧熬夜操劳,以至於积损太深,今日发作。”
“能治吗?”朱载问。
“能治。”周文举说,“但需静养三月,不可再操劳国事。若遵医嘱,可保无虞。若继续操劳—”他顿了一下,“恐伤根本。”
朱载沉默了。
“需要什么药,太医院有的直接用。没有的,派人去找。银子从朕的內帑出。”
周文举磕头:“臣遵旨。”
朱载型看了张居正一眼。他还躺在那里,昏迷不醒,脸上的皱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深。这个人为大明朝操劳了几十年,从翰林院到內阁,从清丈到一条鞭法,把命都搭进去了。
“把他送回府上。太医院轮值看守,缺什么直接找冯保。”
“臣遵旨。”
张居正病倒的消息,不到半天就传遍了京城。
內阁值房里,吕调阳坐在张居正平时坐的那把椅子上,面前摊著一堆公文。他一份一份地翻,但翻得很慢,不像张居正那样一目十行。翻了几份,他停下来,嘆了口气。
张四维从外面进来,手里拿著一份兵部的咨文,放在案上。
“吕兄,兵部催问边餉的事。戚继光那边等著银子发餉,户部说要等新法税银归集,两边都急。这事以往是太岳兄协调的,现在他病了,咱们怎么办?”
吕调阳拿起那份咨文看了看,放下。
“先放一放。等太岳醒了再说。”
“放一放?边餉能放吗?”
吕调阳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说怎么办?”
张四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不是没有办法,是他拿不准。张居正在的时候,什么事都有定论一考成法、驛传整顿、清丈、一条鞭法,都是张居正拍板,他们执行。现在张居正倒了,谁来拍板?
吕调阳看出了他的犹豫,说:“太岳病倒,朝堂上那些人不会消停。咱们两个先顶著,能顶多少顶多少。实在顶不住的,报陛下定夺。”
张四维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第二天一早,朱载去了张府。
门房看见皇帝龙撑,嚇得跪在地上,连话都说不利索。朱载摆了摆手,让他起来,问:“张阁老醒了吗?”
门房说:“回陛下,老爷今早醒了一会儿,喝了药,又睡了。”
朱载没再说话,直接往里走。
张居正的臥室在二进院子的东厢,不大,陈设也很简单。一张床,一张书案,一把椅子,一个书架。书案上堆著文书,最上面那份是各省新法推行进度的匯总表。
周文举正坐在床边守著,看见朱载进来,连忙起身行礼。
朱载摆了摆手,走到床边。
张居正躺在那里,闭著眼睛,脸色还是白的,但比昨天好了一些。被子盖到胸口,露在外面的手瘦得像枯枝,骨节突出,青筋暴起。他呼吸很轻,轻到要凑近了才能听见。
朱载型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看著那张脸。
朱载坐了一会儿,正要起身,张居正的眼睛动了一下。睫毛颤了颤,然后慢慢睁开了。他看见朱载型,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
“陛————下————”
他想起来,朱载按住他的肩膀。
“躺著。朕说了,不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