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居正没有挣扎。他靠在枕头上,喘了几口气,然后说:“臣————失仪。昨日廷议————臣————”
“別说这些。”朱载打断他,“朕今天来,不是听你请罪的。”
张居正不说话了。
朱载看著他,说:“张师傅,朕说过,你要替朕活著。新法还没走稳,你不能倒。”
张居正的眼眶红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臣————有负圣恩。”
“你没有负朕。”朱载型的语气很平,“你负的是你自己。朕让周文举给你诊过脉,他说你积劳成疾。朕让你亥时就寢,你做到了吗?朕让你少操劳,你听了吗?”
张居正低下头,没有说话。
朱载站起来,走到书案前,拿起那份没批完的匯总表,看了一眼,放下。
“国事暂交吕调阳、张四维。你安心养病。新法的事,朕盯著。各省的暗访,朕让东厂接著查。你什么都不用管,把身体养好就行。”
张居正抬起头,看著朱载型。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朱载转过身,对周文举说:“太医院轮值看守,一天十二个时辰不能断人。缺什么药材,直接找冯保。张师傅要是有个闪失,朕拿你是问。
周文举忙应道:“臣遵旨。”
朱载又看了张居正一眼,然后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有回头,说了一句:“张师傅,朕走了。你好好歇著。”
张居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而轻:“臣————恭送陛下。”
朱载没有应,推门出去了。
夜里,张府安静下来。
张居正喝了药,躺在床上,没有睡著。他睁著眼睛,看著帐顶。帐子是青布的,没有花纹,洗得发白。他盯著那块白看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著各种事。
新法在浙江出了舞,在河南出了爭议。成国公府在暗中串联,许马在散播谣言。
边餉还差著一截,大婚又要花六十万两。各省的折银比例还没统一,考成法的巡查结果还没报上来。
一件事压著一件事,像石头一样压在胸口。
他翻了个身,咳了一声,嗓子又痒了。他忍住了,没有咳出来。
他闭上眼睛,忽然想起了父亲。
父亲在江陵老家,院子后面有一片竹林。他小时候,父亲常带他在竹林里读书。夏天的时候,竹叶沙沙响,风吹过来凉颼颼的,比待在屋里舒服多了。父亲读《论语》,他跟著念。念错了,父亲也不打不骂,只是再念一遍,让他跟著再念一遍。
后来他到京城做官,父亲每年都写信来。信很短,无非是“吾儿珍重”“天冷加衣”“勿以家事为念”。他回信也短,说“儿子一切都好,父亲勿念”。
再后来,他做了首辅,信更少了。父亲大概觉得,儿子已经是天下第二人了,不需要他再操心。
但父亲不知道,他每天晚上睡不著的时候,想的不是朝堂上的事,是江陵老家院子后面的那片竹林。
张居正睁开眼睛,从枕边摸出一张纸和一支笔。
他借著烛光,写道:“族弟见字如晤:父亲坟墓修缮事宜,前已託付。不知近日进度如何?墓碑刻好了没有?清明时有没有人去扫墓?兄病中不能亲往,甚念。一切有劳贤弟。”
写到这里,他的笔停了一下。
他想写“若天假我年,当归老林下”,但犹豫了一下,没有写。他把纸折好,放进枕边的小匣子里。
然后他闭上眼睛,想再睡一会儿,但脑子里还是那些事。
浙江、河南、成国公、许马、边餉、大婚、折银比例、考成法、一条鞭法转啊转,像车轮一样,停不下来。
他又咳了一声,这一次没忍住,咳了三四声才停。嗓子眼里有腥甜的味道,他咽了回去。
窗外,竹叶沙沙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