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是。
他说,不好看。
我说,臣妾手笨。
他说,不过手笨没关系,你安分就好。
我说是,谢陛下。
他靠在枕上,闭上眼睛。我坐在旁边,看着他的脸。
这张脸我看了一年多了。从尚仪局到绛点居,从绛点居到承恩殿,从承恩殿到这张榻上。
我曾经觉得他长得好看。
后来觉得他是恐怖的根源。
现在我看他,什么都不觉得了。他只是一个人。一个会老、会病、会死的人。一个扇了我一巴掌、又像野兽一样抱住我的人。一个皇帝。也是一个残废。
我知道他吃的药是补什么的。补阳刚之气。宫里的人都以为那是安神药,补气药,养生药。
但我知道。
那药是补阳刚之气的。对一个残废的男人来说,这药一点作用都没有。
但他还是每天喝,每天喝,喝了一年又一年。喝得满殿都是药味,喝得身上都腌入味了,他的身上永永远远带有苦涩的药气。
我忽然想起大学时候读过的一本书,福柯的《性经验史》。
那时我十八岁,青春正好,我坐在图书馆里,翻了几页就放下了。
看不懂看不懂。什么“权力不是压制性,而是生产性。这个人说话好绕,好无聊。
现在我懂了。
古代的“阳性崇拜”,不是天生的,是被生产出来的。是几千年的礼法、名分、帝王意志,一点一点生产出来的。它生产出一整套关于性别、关于身体、关于欲望的知识与规范,让所有人都相信男人应该是这个样子,女人应该是那个样子,皇帝应该是天底下最阳刚的样子。然后那些不是这个样子的男人,就要吃药,就要遮掩,就要把自己残废的那部分藏起来,藏到所有人都看不见,藏到自己都忘了。
他需要这个药。不是他的身体需要,是他的身份需要、他的心需要。
他的身体已经废了,但皇帝不能废。皇帝要是天底下最阳刚的男人。
所以他吃药。所以他纳妃。所以他把春迟变成太监,留在身边。
他要把所有人变成器物,摆在那里,失去了声音,无声地替他证明他是一个正常的男人。
我想着这些,安安静静地给他喂药。
最后一勺。他咽下去了。我把碗放下,拿帕子擦他的嘴角。他睁开眼睛,黑漆漆的眼珠看着我。
他说,不,你今天真的不一样。
我说,哪里不一样。
他说,你笑得不好看。
我说,臣妾在笑吗。
他说,你在笑。笑得露出了太多牙龈。
我说,那臣妾以后不笑了。
他说,不,你笑。但别这样笑,回去再跟嬷嬷学学吧。
我说是。
他闭上眼睛。呼吸变慢了,变得很慢。
他的嘴唇颜色也在变,从浅红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青紫。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停了。
我伸出手,放在他的鼻子底下。没了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