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看着他的脸。眉心的竖纹还在,嘴角还是往下坠的。他的眼睛是睁着的,黑漆漆的眼珠,不转了。瞪着我,瞪着帐顶,瞪着这间殿里的每一样东西。我伸手把他的眼皮合上,合了一半,弹开了,又合上,又弹开了。合不拢。他就是要睁着眼睛。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指甲剪得很短,染着丹蔻,红红的,像血。
陛下一定好奇,为何他们没有鉴出这药的毒吧。
这药来自民间,和陛下的药是一个味道。太医院的人闻不出来,尝不出来。因为他们只知道宫殿的事,不知道乡野的事。他们不知道有一种草长在田埂上,和太医院用的那味药长得一模一样,闻起来也一样,吃起来也一样。只有吃下去之后才知道不一样。吃下去之后,它就让人睡着,睡得很沉,沉到醒不过来了。
我站起来,走到镜子前面。镜子里映出我的全身——粉红的衣裳,银钗冠,脸上的粉还在,嘴唇还是红的。
但我的眼睛在镜子里看着我的眼睛,我清楚地明白那是我的眼睛。
我靠着看那双眼睛确认我还存在,以此度过了为妃之后无数个荒唐的日日夜夜。
现在我的眼睛自由了。
我转过身,有个人进来了。
是春迟。他走进来,关上门,青灰色的衣裳,束着发冠。
他看见我出来,微微低了低头,说,娘娘,陛下喝药了吗?
我知道他在说什么,这药是萧帝的秘密,从前都是他给萧帝喂的药,如今他却不想他设计成为摆件的我能给萧帝喂药。
他难以置信,竟入了殿想要确认。
他嫉妒了。
我笑笑说,陛下喝了,歇下了。
他脸上有一瞬地怅然,然后他说,劳烦娘娘了。
他转身要走。
我站在床边看着他的背影,瘦瘦的,在月光下飘飘荡荡一条。他走了几步,我忽然开口。
春迟公公。
他停下来,回过头。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月光照在他脸上。
我说,春迟公公。
他说,娘娘有什么吩咐。
我说,陛下死了。
他愣住了。站在那里,看着我。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眼睛里。那双眼睛是深褐色的,瞳仁很大,瞳孔在缩小。
他好像在看一个疯子。
我笑了一下。不是嬷嬷教的那种笑。我的嘴角往上翘,露出血红的牙龈,血红的,血红的,我的牙龈一定是血红的。
我说,是我杀的。
他看着我,他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你们两个人的世界,很糟糕。
他没有说话。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月光在他脸上慢慢移过去,从额头移到眉毛,从眉毛移到眼睛,从眼睛移到嘴唇。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我说,你从来不关心你的陛下以外的人。
你不关心像我这样的女子,为给你们遮掩丑恶,卷入不属于我的痛苦。
你不关心你和太子爬树之后东宫消失的那一批奴仆。他们都被皇后和太子杀了灭口,可他们什么都没做错。
你不关心掖庭的其他罪奴。他们还都是孩子,每天挨着冻、挨着打,没人护着他们。
你不关心你的家。谢相可能是蒙冤而死的,可你仍然只想给新的帝王尽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