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睫毛动了一下。
我说,你甚至不关心和你相似的人。《前春记话》里第三章,有个人告诉过你绛点居名字的来历。“千片赤英霞烂漫,百枝绛点灯煌煌。”你不感兴趣。你不知道那人也曾生在书香世家,一朝洪水家破人亡,只得卖了自己进宫做太监。
你自怨自艾。你是假太监,你是真奴才,你是好臣民。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他说,你——
我说我关心。我关心他们。
我关心那些被你们压碎的人,被你们吃掉的人,被你们摆在那里就不动了的人。
你也是被压碎的人,被吃掉的人。
但你不只是受害者。你是帮凶。
是你替他把荒唐说成天恩,把羞辱说成体面,把吞人之事说成忠义本分。
你不是无辜的笼中鸟。你早就成了笼子的看守人。
我在心里说,所以我要杀你。
我快速地把桌上的药碗摔在地上。
碗碎了,碎成很多片,最大的那片有半个手掌大,尖尖的,在月光下闪着光。
我捡起来,握在手里。碗片的边缘割破了我的掌心,但我没有低头看。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我举起碗片。他没有躲。
我的手在抖,我深吸了一口气,把碗片往他的胸口上刺,他的胸口喷出血,但那碎片似乎不够长,没刺进心脏,他还有口气。
他动了,他抬起手。
他的手里握着一把剪刀。铜的,很小,是剪灯芯用的。
他什么时候拿的?他刚才进来的时候,从外面的矮几上拿的。他藏在身后。
在我还没有对他表现出杀意的时候,他就因为知道我杀了萧帝打算杀我了。
因为我杀了一个把他迫害成这样的人,他打算杀我了。
很好啊,我杀他一点都不冤枉。
剪刀扎进我的肩上。扎得我整条手臂麻了一下,碗片从手里滑下去,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他没有停。剪刀拔出来,又扎进去。这次扎在我的小腹上。
不深,但很疼。疼得我弯下腰,蹲在地上,捂着肚子。手指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淌,热的,湿的,粘的。
他站在我面前,手里握着剪刀,剪刀上红红的,在月光下亮了一下。他在喘。
他的眼睛看着地上的我,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烧得很烈,烈得像要把自己烧完。
他说,你杀我吧,我也不想活。
声音在抖。和他的手一样抖。抖得很厉害,抖得每个字都在颤。
他说,你可以杀了我。但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不知道我是什么人。你不知道我经历了什么。你不知道我为什么变成这样。你只是看了几页日记,你就以为你什么都懂了。你不懂。你不懂被关在掖庭里是什么滋味。你不懂被人踩在脚底下是什么滋味。你不懂被人救了又毁了、毁了又救了、救了又毁了是什么滋味。你不懂。你什么都不懂。
他的手在抖,剪刀尖在月光下画着圈。
他说,你以为我想这样吗。
你以为我愿意站在这里,穿着这身衣裳,戴着这顶冠站得比谁都合规矩吗。我没有办法。我没有别的办法。我试过。我试过恨他,试过不恨他,试过忘了他。我试过所有的办法。最后只剩下这一个——活着,敬他,爱他。
活着,站直,穿着他给的衣裳,戴着他给的冠。这是我能做的唯一的事。
他的声音低下去,像是从地底下渗上来的。
他说,你杀了他。你杀了他,然后呢。然后你杀我。杀了我之后呢。你能改变什么。
你能让掖庭的孩子不挨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