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菜刀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去,蹲下来,把念恩从地上抱起来。
念恩搂着她的脖子,脸贴着她的脸,又说了一遍“妈妈”。
她把念恩抱紧了一点,说“嗯”。
念恩不需要她多说,念恩只需要她“嗯”就够了。
念恩一岁多的时候,李欣萌带她回老家过年。
一大家子人围坐在圆桌旁,妈妈抱着念恩不撒手,爸爸在旁边逗她笑,容辞趴在桌沿上看她,伸出小手想去摸她的脸。
李欣萌坐在赵楠旁边,赵楠给她倒了一杯茶,她说了“谢谢嫂子”。
李恩辰坐在对面,念恩被姥姥抱着转了一圈,转到李恩辰身边的时候,姥姥对念恩说“叫舅舅”。
念恩不会叫,她只是看着李恩辰。
李恩辰伸出手,用食指碰了碰念恩的小手。
念恩的手指缩了一下,又伸出来了,抓住了他的食指,攥得很紧。
李恩辰低头看着那几根小小的手指,看了很久。
李欣萌也看到了,她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然后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茶是热的,水汽模糊了她的眼睛。
那一年,她对念恩的爱还是八成。
念恩两岁的时候,李欣萌发现自己的“八成”在变。
不是一下子掉的,是一点一点地、像沙漏里的沙一样,悄悄地、无声地、从她的身体里漏出去。
她不知道为什么。
是催产素的浓度下降了?
是她对“母亲”这个身份已经习惯了,不再需要那么多激素来维持?
还是因为她心里那个永远填不满的空洞又开始往外吸东西了?
吸走她的精力、吸走她的耐心、吸走她对念恩的那种“无论如何我都会爱你”的本能?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念恩哭的时候,她的反应比以前慢了。
以前念恩一哭,她会立刻放下手里的事情,冲过去抱她。
现在,她会在原地多待几秒,把手上的菜切完,把锅里的菜盛出来,关了火,擦擦手,再走过去。
念恩已经哭了很久了。
她在做这些事的时候,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她哭一会儿不会死的,你不需要每次都那么着急。
那个声音不大,但她听到了。
她以前没有听到过这个声音。
念恩三岁的时候,李欣萌回南京看赵楠和容辞。
赵楠在厨房做饭,容辞在客厅看电视,念恩在阳台上玩赵楠养的花。
赵楠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念恩蹲在那盆绿萝前面,用小手指戳着土,嘴里在跟那盆花说话。
赵楠看到了李欣萌的眼神——她在看着念恩,嘴角有一个弧度,不大不小。
那个弧度不是标准的,不是练习过的,是她在看着念恩的时候身体自动做出来的表情。
李欣萌此时对念恩的爱不是八成,是七成了。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掉的,她只知道它在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