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已经给过一次了,给完之后她变成了一个空壳。
她不想再变成空壳了,所以她只给了念恩八份。
八份够了,八份足够让她成为一个好妈妈。
她会半夜起来给她喂奶,会在她哭的时候第一时间抱起她,会给她唱歌、讲故事、擦屁股、洗澡、买最好看的裙子、扎最漂亮的辫子。
她会做所有好妈妈会做的事。
因为她爱她。
八成的爱,足够完成所有这些事情了。
念恩三个月的时候,会笑了。
不是那种无意识的、肌肉抽搐的笑,是真的看到人、认出了人、高兴了才会露出来的笑。
她会对李欣萌笑,每次李欣萌把她从床上抱起来的时候,她会咧开嘴,露出粉色的牙床,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那个笑容像一个人——像她自己。
她小时候也是这样笑的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每次看到念恩对她笑的时候,心里那锅温水就会冒一个泡。
“啵”的一声,很轻,但听得到。她收集了很多这样的泡泡,把它们存在心里那个专门为念恩准备的房间里。那个房间以前是放另一个人的,那个人搬走了,房间空了。她把念恩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搬进去——念恩的第一件小衣服、第一双小鞋子、第一张照片、第一个笑容。她搬了很久,房间还没有满。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搬多久。
念恩六个月的时候,王潇然的妈来省城帮忙带孩子。
老太太住了半个月,走的时候拉着王潇然的手说“萌萌这孩子真不错,当妈妈当得好,不像现在有些年轻人,生了孩子就扔给老人带”。
王潇然说“是”。
他不知道那些技能不是天生的。
是因为她有一个侄子,她从那个侄子还在襁褓里的时候就抱着他、喂他、哄他、给他换尿布、给他洗澡、带他去楼下玩滑梯。
她在容辞身上练习了如何做一个妈妈,她把在容辞身上学会的所有技能,用在了自己的女儿身上。
容辞叫了她那么多年的“姑姑”,念恩还不会叫“妈妈”。
她看着念恩,有时候会恍惚——这是她的女儿。
不是容辞,不是任何人的孩子,是她的。
她用了很长时间来接受这个事实,当她终于接受的时候,她被自己吓到了。
她爱她。
不是“应该爱她”,不是“必须爱她”,是爱她。
那种爱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说服自己,不需要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这是你的孩子你要对她好”。
那种爱自己从身体里长出来的,像树根一样,扎进她的骨头里、血管里、每一个细胞里。
她拔不掉了。
念恩一岁的时候,会叫“妈妈”了。
不是那种含混不清的“mama”音,是清楚的、有意识的、对着她叫的“妈妈”。
那天她正在厨房切菜,念恩坐在客厅的地毯上玩积木,王潇然蹲在念恩面前,指着她说“叫妈妈,那是妈妈”。
念恩抬起头看着她,看了几秒钟,张开嘴,喊了一声“妈妈”。
她的刀停了,停在砧板上,刀刃嵌进胡萝卜里,没有拔出来。
她站在那里,手里握着刀柄,看着念恩。
念恩又喊了一声“妈妈”,张开两只手臂,要她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