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穿过庭院,正遇见带队巡哨的队主阿古。
阿古抱拳一礼,黝黑脸庞上绽开憨直笑意,“女史安,今日东柏堂清净多了。”
陈扶亦微微颔首,唇角弯起抹笑意。
步入外间,陈扶笑看向屏风前,原先李丞坐处,此刻端坐着位小郎君。
他身着玄青罗衫,背脊玉山似得笔直,仪态深秀内敛,正凝神翻阅着卷宗,眉眼间一派静气,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那无俦侧颜上投下交织的影。
见她进来,他搁下手中书卷,起身,拱手,“陈女史。”
陈扶还礼,“二公子。初来听政,如何?”
高孝珩掠过自己手中奏报,“阿耶总揽万机,孝珩躬逢其盛,如观砥柱中流。”看回陈扶,凤目幽潭映月般潋着光晕,“陈女史佐理文书,纲举目张,孝珩颇感所得。”
“谢二公子夸赞。”
陈扶盈盈一笑,略一颔首,步入正堂。
高澄正埋首批阅奏报,紧抿唇线,微蹙眉峰,似压着千钧重担。
她悄步上前,如过往千百个清晨一般,收敛他已批阅的文书,沏上茶,而后跪坐于案侧,轻执墨锭,在端砚中徐徐研磨。
“阿耶下月便要西伐玉璧。”高澄头未抬,朱笔在绢帛上走若游龙,“十万大军会于晋阳,粮秣转运,兵员征调,甲胄器械之督造补充,漕运之疏通……皆需在月内厘清定策。”他语气沉肃,压得空气都凝滞几分,“近日,你便不要休沐了,随时候命。”
陈扶轻声应是,从未批的那堆文书里,取出一份轻推至他手边,“新粟入库尚有四处存疑,稚驹昨日下职前标出了。”
高澄正要接过,刘桃枝入内通传,言廷尉来人求见。
一廷尉属吏躬身趋入,禀报道:“大将军,罪妇元静仪在狱中……日日哭嚎,说要面见大将军陈情。”
高澄连眼皮都未掀动一下,只从齿间冷冷迸出四字:“拔了舌头。”
研墨的手一顿,“她毕竟……曾侍奉过大将军。既已明正典刑,判了死罪,又何苦让她再受活罪?不若……便见她一面,听她还有何未尽之言。”
高澄看向那沉静如水的小脸。
若她真与此事有半分牵连,必定唯恐元静仪见了他胡言乱语,怎会劝他去见?自己先前竟因那贱妇攀咬,对她起过一丝疑云,当真是荒谬至极。
“那就你代我走一趟,去看看她还有何疯话要说。”目光瞥过她那浅淡唇瓣,“我家稚驹这张巧嘴,想必……能让她‘安心’上路。”
廷尉大牢深处,浊气熏天。
污秽的血腥气、腐朽的霉味与便溺的恶臭交织成粘稠的网,滞在口鼻之间。
壁上几盏油灯幽暗跳跃,映照出地上窸窣窜行的鼠蚁。
独囚的牢房内,元静仪蜷在霉烂草堆中。
那十根曾戴着金戒指、玉戒指的纤指,如今指甲翻翘,糊满黑红污血。华裳早被鞭笞成褴褛布条,粘连着底下溃脓的皮肉,发散、面灰,唯有一双眸子,因蚀骨怨恨亮得骇人。
廷尉卿陆操恭引着一人入内,挥退所有狱卒,自身亦退了出去。
昏晦光线下,一道素净身影缓步而来。
元静仪死死钉过去,待辨清来人,她猛地自地上弹起,狠命抓住铁栏,发出撕裂般的尖嚎:
“陈扶!你这蛇蝎毒妇!是你设局害我!”
陈扶在距牢栏数步处驻足,颇有兴致地打量着她,带稚童腔调的软糯嗓音,幽幽荡开:
“李大人告发有功,忠心可鉴,如今高升吏部郎了。永安公高浚恪尽职守,堪为栋梁,加领卫将军。大将军心中甚慰,觉着麾下之人着实可靠、得力。连二公子高孝珩,亦得前来听政。当真是,皆大欢喜。”
“贱婢!你不得好死!”
元静仪疯癫咒骂,涎沫混着血丝喷溅在铁栏上。
陈扶恍若未闻,笑靥更甜几分,“啊,还忘了一件喜事。琅琊公主‘大义灭亲’,大将军感其真心,今晨已风风光光,接入大将军府去了。”
咒骂戛然而止。
“你想保全的夫君孩儿。虽说,因二公子一句‘天下有三危:少德而多宠,才下而位高,身无大功而受厚禄’,官职尽褫。不过,因其坚称不知情,性命终究是保住了。”*
“为何……为何要如此对我?!”元静仪身体顺着铁栏滑跪于地,嗓音嘶哑欲裂,“就因我与你作对?争抢了大将军些许恩宠……你竟用这等毒计,将我置于死地?!你好狠!”
“作对?”陈扶笑意微敛,无声向前,贴近铁栏,“我那日问你的,似乎是确定要与我‘为敌’?”
元静仪浑身剧颤,此刻方才彻悟,原来那非是争风吃醋的恫吓,而是不死不休的战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