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她日复一日,眼中所见,岂不都是文书典籍、舆图奏章?耳之所闻,只怕全是天下大势、朝堂政务。而她身边唯一的男人,又是能识她才、用她智的英明之主。这种环境下长大,想的自然是怎么报答大王的知遇之恩。”
“依妾身看,陈侍中啊,只怕连情窍都未开,又怎么可能生出嫁给大王的心思呢?”
“情窍未开……”
高澄重复着这四个字,眼神亮起来。
是了!这样一切便都解释得通了!
她不是不愿嫁给他,而是根本……还不懂得什么是‘嫁’给他。
他的稚驹,虽然天资聪颖,心智超龄,可自幼与父兄疏离,李氏又非心思细腻、善于教导儿女之人,自然无人为她开蒙。
他不该恼怒她的‘拒绝’,他该做的是引导她,教会她。
“你说得对,”他开口,语气一扫沉郁,“是孤心急了。无妨,她不懂的事……孤可以慢慢教她。”
陈氏垂下眼帘,面上浮笑,将新斟满的酒轻推到他手边,
“大王风仪绝世,若肯用心,便是金石,也有张开之日。”
岁末的邺城,各地贡使的车马塞满了通往宫城的御道。
相府正房,十数只朱漆描金礼箱敞着,宫使尖细的唱名录刚刚停歇。
元仲华立在箱笼前,只觉珊瑚红得刺目,犀皮冷硬,就连往年最能引她细细观赏的孔雀罗,那流转不定的华彩,如今也只能让她想起‘无常’二字。
太常卿据天象上奏,主‘除旧布新’的‘太白经天’之象将现于正月。
上天示警,舆论四起,她那幽居深宫的兄长,已与‘失德’、‘天命已失’绑在了一起。
这个腊月,是不是元魏的最后一月,她不确定,但肯定是兄长当皇帝的最后一月了。
脚步声打乱思绪,是高澄回来了。
元仲华收敛心神,拿起那本宫使留下的造册,向高澄请示:
“夫君,这些贡品,除却分赐宗室朝臣的,尚有不少富余。妾身粗略核计,那些锦缎罗纨,可赏予几位将军家眷,以示恩荣。犀角、象牙、金器等物,或可留存内库,以待赏赐外藩之用。”
高澄“嗯”了声,视线越过珠光宝气,落在一只黑漆嵌螺钿盒子上。
盒盖拨开,里面是几匣新贡的蜡面茶饼,并一套釉色温润、千峰翠色的越窑茶具。
“一应贡物皆分出一份,连同这套茶饼茶具,送去李府。”
“好,到时我亲送一趟。”
“挑些上乘珠宝,给陈氏送去。”
元仲华点点头。
陈氏近日颇得青眼,大约是在夫君烦闷时,不知又说了什么妥帖的话。若是以前,她定要打听清楚才安心,可自上回从李府回来,她对此等内帷恩宠的起落,已没了探问的兴趣。
高澄忽又道:“茶具……还是孤亲自送去吧。”
说罢,出门去往温室。
片刻后再回,已换了身新裁的藏青狐锋锦袍,戴了满套的玉带环佩,还重新绾了发。
他在镜前挑着发冠,这个比比那个试试,那样子,令元仲华想起祭天前夕,沐浴更衣、虔诚以待的礼官来。
外间通传,刘桃枝求见。
刘桃枝大步进来,“嘭”一声跪倒在地,“奴刘桃枝,叩见相国!”
面色犹带苍白,但那股悍卒的精气神已然恢复。
“筋骨养回来了?”
“托相国洪福!”
“恩。那就上职吧。放心,孤那环首刀,不会再往你身上招呼了。”
“嘿,是奴没眼力见,该打。”
刘桃枝迟疑一瞬,还是问道:“相国,那东柏堂……还回去么?”
“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