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向后靠去,倚在榻边木框上,目光依旧锁着她,却少了方才那股逼人的灼热,多了几分复杂的审视。
“陈稚驹……”
他开口,声音发涩。
“你很好。”
日头西斜,将未化的残雪染上一层淡金。
元仲华坐在榻上,耳力变得格外敏锐,脚步声,说话声,甚至风吹过枯枝的簌簌声,都能让她心尖微微一颤。
终于,脚步声由远及近,门被推开,高澄走了进来。
他身上衣袍款款,面上也看不出什么情绪,既无愠怒,也无喜色。
“夫君,”她唤道,声音不自觉地紧绷,“陈侍中那边……”
高澄走到榻边坐下,解开大氅的系带,
“暂且搁下。”
元仲华预料过许多种结果。
或许陈扶拗不过,只能应下;或许高澄会因陈扶的不识抬举而震怒;又或许,会有更激烈的冲突……独独没料到,会是这般风过无痕的“搁下”。
陈扶究竟说了什么,做了什么,竟能让一向心意如铁、说一不二的夫君,如此从善如流?
“那……陈侍中她……还好么?”
“她很好。”高澄接过侍女奉上的热巾帕,边擦手,边道,“此事你不必再管。”
元仲华心头一松,看来陈扶当真无恙。
“是,妾身明白了。”想起陈扶那句“前朝的队友”,心中泛起同舟共济念头,轻声补充道,“反正也就俩家之间走动过,并无旁人知晓,于夫君威严无损……就当不曾提过……”
“知晓了也无所谓。”
高澄将巾帕丢回银盘,靠向身后的锦垫,目光虚虚地落在空中某处,
“反正是迟早的事。”
进入腊月,天光渐短。
申时刚过,暮色便如青灰色的薄纱,一层层笼上屋檐。
高澄将一卷劝进仪注的文书批罢,朱笔搁向笔山,目光习惯性地向身侧掠去。那里依旧空着。案几光洁,映着逐渐黯淡的窗光,像一只失去瞳仁的眼睛。
心头那萦绕数日、挥之不去的滞闷,又如潮水般漫上,带着丝丝缕缕、说不分明的烦躁。
陈扶那番言辞,字字句句无可指摘,甚至让他佩服她深谋远虑的政治敏感度。
可那“拒绝”本身,却像一根芒刺,扎在心口最软嫩的肉里。
王令姝所居的‘棠梨院’,与府中其他院落皆不同。
以白粉墙隔出数重景深,墙垣不高,恰好露出借景的假山一角。虽是隆冬,墙角却移植了几丛耐寒的翠竹,风过时萧萧瑟瑟,更添几分清冷意境。
正屋窗棂糊着素白的高丽纸,映出室内朦胧的灯火。
高澄推开虚掩的房门。王令姝正临窗对着一局残棋,闻声抬头,见是他,忙起身行礼。
她穿着身天青素罗裙,乌发松绾着,只斜簪一枚白玉梨花簪,清雅得几乎融进
身后淡墨山水的屏风里。
“相国。”
高澄“嗯”了声,目光在她脸上逡巡。
不可否认,王令姝是很美的,美得精致,美得符合一切他对‘仕女’的想象。
他走到棋枰前,拈起一枚黑子把玩,视线滑向她微微低垂的颈项,那线条优美脆弱,引人遐思。
“怎么独自对弈?可是寂寞了?”他开口,语气带着轻佻的笑意。
王令姝抚过棋盘,轻声答:“习练而已。想着相国若来,或许能赢一局。”她抬起眼,眸中水光盈盈,似藏着些许幽怨,“前日老家送来蜜橘,妾留着些,本想等相国尝鲜,谁知放坏了,眼下便没得招待了。”
高澄笑了笑,“令姝有心就好。”他丢了棋子,微微倾身,“你如今可还觉得,跟着孤是委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