辇驾行在宫道上,日光白花花晒着琉璃瓦,高澄靠在辇内闭目养神,陈嫔那番温言犹在耳畔,胸口那团横亘的硬块似被柔柔化开些许。
他回了太极殿后殿,倒在榻上,想小憩片刻。
梦里也是白花花的日光,透过松针,洒在一张乌木琴案上。案前坐着月白的身影,侧耳听着,段家那小子站在一旁,脸上是刺眼的笑,手指虚虚按着那根弦,挨得那样近……
高澄猛地惊醒,那股邪火轰地一下又窜上来,烧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来人。”
内侍慌忙趋入。
“宣陈善藏。”
不过一盏茶工夫,御史陈善藏便到了。他的官服一丝不苟,进殿后依礼跪拜,是惯常谨慎稳妥的模样。
高澄没叫他起,自上而下看着他。
“陈善藏,朕着你,即日休弃崔氏。”
跪在地上的身影一震。
他是务实之人,行事循规蹈矩,陛下的命令,他不会反抗,但总要有个能交代内人的缘由。他抬起头,忠厚的眼睛里,盛满了困惑。
“陛下,臣斗胆……敢问陛下,为何?”
高澄视线掠过他头顶,投向殿外虚空,“有人劾奏,崔甗在任,颇自矜。”他吐出这几个字,便没了耐心,“休便休了。朕自会为你另择良配。”
“颇自矜”三字,太过笼统,如同雾里看花。陈善藏眉头蹙起,嘴唇动了动,又咽了回去。最终,他还是俯首下去,额头触地,“臣……遵旨。”
午后日影西斜,辇驾转向华林园。
太乐卿曹妙达已候在临水的敞轩外,身后乐工、舞伎肃立,各式乐器在轩内摆开,笙箫琴瑟,琵琶羯鼓,在斜晖里泛着幽光。
高澄步入轩中,目光扫过那些乐器,心头无名火又起。尤其是那张摆在显眼处的古琴!
核定乐舞是繁琐之事,高澄耐着性子听了片刻,忽打断道:“朕听闻段韶之子段懿,于音律一道,颇有造诣。曹卿以为如何?”
曹妙达是西域曹国乐伎世家出身,祖父曹婆罗门是有名的龟兹琵琶手,他自己的五弦琵琶,技艺称绝邺下。而段懿……所长在古琴,那是中原士大夫的雅好。
他躬身,脸上堆起笑,“段公子家学渊源,于琴艺一道,确是颇有天资。”话锋一转,语气添了骄矜,“只是……宫廷宴飨、朝贺大典之乐,讲的是广博宏大,以彰天家气象。这便非独沽一味琴艺所能周全了。”
这话明褒暗贬,将段懿的琴艺圈定在“个人雅趣”的范畴,于“朝廷正乐”无用。
高澄脸色稍霁,“嗯”了一声,“既如此,诸般宫乐,曹卿自定便是。务求隆重大气,合乎新朝气象。”说罢,不待曹妙达回应,便起身离去。
陈元康侯在偏殿东堂门外,眉头锁着,心里翻来覆去,都是方才儿子匆匆寻来,说陛下命他休妻的事。
亲家崔甗……最近很安分啊。简直是夹起尾巴做人,哪里还有半分“自矜”的样子?
难道是想起旧怨,要秋后算账?
神武帝薨后,崔甗私下里嘀咕过陛下一句“黄毛小儿堪当大任否?”,偏叫崔暹的表兄李慎听去了,告诉了崔暹。崔暹转头就禀给了当时还是大将军的陛下。
陛下大怒,禁了崔甗入朝谒见。崔甗伏在路旁跪拜求见,陛下怒斥:“黄毛小子哪里值得你跪拜!”直接锁拿押送晋阳下狱。
崔甗在狱中暗示邢子才,只有他陈元康能救,要儿子将妹妹嫁于善藏,与他结为亲家,这才有了这桩婚事。后来也是他和段韶一起求情,陛下才放了人。
可人虽放了,陛下怒却未消,崔甗谢恩那日,陛下怒吼:“我也勉强担着大任,竟被卿以为黄颔小儿!金石可销,此言难灭!”
陈元康只觉得一阵疲惫。伴君如伴虎,他自是知晓,可因旧案牵连当下,实在是……他正想着,廊外仪仗导引,皇帝回来了。
他忙整衣冠,趋步上前,在阶下深深拜倒,“臣陈元康,叩见陛下。”
高澄脚步未停,径直入了东堂。陈元康跟进去,见皇帝在御案后坐了,陪笑道,“陛下,臣听闻……”
“听闻什么?”高澄截断他的话,眼皮微抬,目光冷冷扫过来,“听闻朕让你儿子休妻?”
“陛下明鉴,”陈元康背躬得更低,语气更恳切,“崔甗近年来恪尽职守,谨言慎行,已无旧日疏狂之态。臣那儿媳崔氏,性情温良,与善藏夫妻和睦,又孝敬翁婆,善待姑妹,这突然休弃……”
善待姑妹?高澄忽然笑了,“陈元康,朕看你是白睁着两只窟窿!”
陈元康浑身一凛,头垂得更低。
“你找的好亲家!你给朕……你……”高澄胸口起伏,话到嘴边,却像被什么堵住。他想骂陈元康不会看人,挑的什么亲家,养出的女儿带坏姑妹,引得陈扶出去招摇!又想骂他明知陈扶是他的昭仪,也不知替他看着些!可这些话,一句也不能明说。那股邪火无处可泄,尽数化作对眼前老臣的迁怒。“滚出去!”他猛地一挥袖,案上笔架应声而倒,“自己想去!想不明白,就别来见朕!”
陈元康被这劈头盖脸的怒火砸得懵住,他张了张嘴,看皇帝一副厌烦至极的神色,终是哑然。
倒退着,一步步挪出东堂。他站在廊下半晌没动,满心茫然,陛下这怒火,究竟从何而起?他究竟该想明白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