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影透过松针,洒在乌木琴案上。
最后一个泛音自陈扶指尖悠悠散去,余韵在满室松香里颤了颤,终归于寂。
段懿听得专注。待余音彻底消弭,他赞叹道:“尝闻阿扶总领内廷,协理万机,无论如何错综之势,皆能把握其中分寸,调匀轻重缓急。不想于音律之道,竟也这般快便摸到门径。”
他转身走向多宝格,取下一管紫竹洞箫。
“今日天光甚好,不若……我以箫声相和,阿扶再抚一曲?”
净瓶在旁听得眼睛发亮,忙不迭冲陈扶点头。陈扶亦觉意趣相投,指尖重新落弦。
琴音再起,清越箫声立时融入,如风入松间,泉涌石上,与琴音缠绕升腾。
奏至中段,箫声忽转,带出金戈之音。段懿身形也随之而动,执起墙上那柄长剑。箫一离唇,剑已出鞘。
但见他步法开阖,剑随身走。剑光闪烁间,那股被儒雅笑意掩住的英锐之气陡然勃发,剑影纵横,刚猛凌厉。
净瓶看得目瞪口呆,小书童抿嘴笑了笑,悄声道:“别看我家公子长得英武,诗书琴棋样样来得,还重情重义,有容人雅量。”
琴音与剑招同时收住。段懿还剑入鞘,气息微促,目光灼灼看向陈扶。陈
扶指尖离开琴弦,掌心竟也有些微潮意,不知是抚琴所致,还是因那番剑舞。
那点初见生出的好感,经此半日相处,已如春溪解冻,潺潺流动起来。她向来信自己的直觉洞察,此刻心镜澄明。
眼前之人光风霁月,磊落诚挚。是一个心有丘壑却又性度恢廓的……美丈夫。
她抬眸,迎上他的视线。
“段公子既已加冠,可有中意之人?”
他看着她,那答案早已在心口盘旋多时,此刻脱口,坦荡炽热:
“荷花宴前,原本没有。”
院门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一中年人奔至书房门外,气喘吁吁,扬声便道:
“公子!快,快回府!宫里……宫里的中使到了府上,说圣旨到!”
【作者有话说】
高祖葬后,又窃言:“黄颔小儿堪当重任不?”暹外兄李慎以言告暹。暹启世宗,绝朝谒。要拜道左,世宗发怒曰:“黄颔小儿,何足拜也!”于是锁赴晋阳而讯之。女乃许妻元康子,求其父。
进谒奉谢,世宗犹怒曰:“我虽无堪,忝当大任,被卿名作黄颔小儿,金石可销,此言难灭!”
《北史卷二十四列传十二》
第69章
事以密成
“圣旨到”三个字横劈进来,斩断了琴韵。
陈扶指尖还虚悬在琴弦上方,丝弦犹带细微震颤,泛起一丝空茫的回响。
段懿眼底掠过被打断的不舍与无奈。他看向陈扶,匆匆一揖,语气带着歉意,
“阿扶,实在不巧。家中急召,想是有要紧旨意颁下,德猷需即刻回府接旨。今日……只得暂且到此。下回,下回再教你新曲。”
陈扶脸上笑意凝住,唇微微动了动,齿关终是合拢。
倘若他们还能再见,留待下回说,也是可以的。
倘若不能,她不该说。
段懿又张了张口,似还想交代什么,终究只是深深看她一眼,便随那管事而去。
书房内霎时空寂下来,静得能听见血液流过耳际的微鸣。
净瓶看向她,不安地挪了挪脚,“仙主……”
陈扶没有应。她垂眸,看着自己搁在琴弦上的手,静默了片刻,指尖重新落下。
依旧是那曲《松鹤流泉》。
第一个泛音飘出去,虚浮浮的,失了根骨。第二个音跟上,力道又猛,铮然一声,近乎突兀。她手腕悬停了一息,指腹缓缓压上冰凉的弦,不再急于勾挑。这一次,音是从筋骨的深处透出来的,沉了,也慢了。她不再追摹松风的姿态、鹤唳的清越,只将心神全然灌注于指尖与丝弦每一次的触碰、分离。
纷乱的音调,便在这反复的“触”与“离”之间,被一丝丝抽理出来,捋顺了,再按入既定的宫商之中。琴声渐渐有了脉络,不再是漫漶的水,而是有了河床的、汩汩向前的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