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一曲终了,最后一个音符消散于松风。她起身,抚平衣褶,对净瓶道:“回府。”
车夫见她们出来,忙摆好踏凳。陈扶登车,帘幔落下,车轮碾动,辘辘驶出十数丈,净瓶掀开一线车帘往后望。
方才还清幽寂静的别馆门前,多了几名穿着皂隶公服、腰佩横刀的官差,面色肃穆,正与留在馆中的仆役说着什么。随即,那两扇虚掩的乌木门被彻底推开,官差鱼贯而入。
回到李府,尚未踏入正堂,先听见里头嘤嘤的哭声,绞着李孟春低柔的劝慰,一团乱麻似的飘出来。
堂内灯火比往日点得早,照得人影幢幢,透着一股惶然。嫂子崔氏发髻散乱地伏在母亲肩头,身子一抽一抽地抖,抬起脸时,一双眼睛肿得桃儿一般,噙着泪光惶惶然望定走进来的她。
次日卯时,陈扶踏入太极殿东堂。她卸下蝉冠,惯常搁在侧案上,挽袖,研墨,动作与平日无二,只是眉眼间比往日更淡了些,像远山蒙着一层薄雾,瞧不出底下是晴是雨。
靴声渐近,高澄步入堂内。
他目光掠过她低垂的侧脸,那张小圆脸上没什么表情,视线又在那没什么血色的唇上停了停,方才走到御案后坐下。
“昨日休沐,”高澄开口,声音听着随意,“做什么了?”
陈扶目光平平对上他的。
“回陛下,”声音也平,没什么起伏,“臣去了松韵别馆,与段公子学古琴。”
堂内静了一瞬。
高澄喉结微动,那句“你是朕的昭仪,岂可私会外男”滚到舌尖,出口却拐了个弯:
“若想习学礼乐,何须去外头。朕让太乐署的曹妙达教你便是。他是国手,不比旁人强?”
陈扶垂下眼帘,“臣谢陛下恩典。”
说罢,她开始整理前一日的文书卷宗。朱笔,素笺,黄绫,印玺,一样样归置。手指触到一卷略厚些的帛书,她展开,目光扫过——是颍川公主下降段懿的赐婚诏书。
字字明白,朱印赫然。
指尖在那“段懿”二字上极轻地顿了一下,随即滑开,将那诏书归入“已颁行”的一摞里。
御案后,目光一直笼在她身上的高澄。见她看到那诏书,神色如常,连眼睫都未多颤动一下,胸膛里那悬了一日一夜、不上不下的硬块,终于“咚”一声落回实处,不着痕迹地舒出一口气。
可这口气刚舒完,另一股滋味又泛了上来。她这般平静,倒显得他昨日那些雷霆手段,那些辗转反侧,有些……过了。他清了清嗓子,从案头翻出另一卷帛书,朝她示意。
“是颍川自己上的奏表,求朕赐婚,朕便顺手下了旨。”
陈扶接过那奏表,展开看了看,合上,抬眼问道:“陛下,往后公主赐婚,都需公主自书上奏么?”
公事公办的口气,一丝多余的探究也无。
高澄心底那点残余的不舒彻底烟消云散,嘴角弯起来,“若是公主自己看中了,非要嫁,便上个表陈情,倒也无妨。”说罢,取过她推到面前的新奏章批阅起来,朱笔走动间,眼角余光瞥见她又拿起一份文书。
那是司马消难的任命。
陈扶目光在“华林园令”四个字上定了定。捏着纸页边缘的指尖,猛地收紧了一瞬,帛面被碾出一道细微的褶痕。
圣旨被重重合上,发出略响的“啪”声。
高澄握着朱笔的手停了。他抬眼仔细看她。她没什么表情,可周身的气场,分明是冷的,硬的。陈嫔昨日那句“她会不高兴吧”,鬼使神差地冒了出来。
微妙的氛围,被陈善藏的脚步声踏破。
他依礼跪拜,禀道:“陛下,臣已依旨写好休书,交付官府备录。”
高澄正被陈扶那明显的冷意梗得心头发闷,闻言,眼皮倏地一跳。是了,还有这桩。他昨日发作时,只想着给崔氏找不痛快,顺带敲打陈元康,现在才恍然,那被休的崔氏,毕竟是她嫡亲的嫂子。
几乎是立刻,他挥了挥手。
陈善藏顿了顿,他在等皇帝对这份“已办妥”的差事有个明确的回应,哪怕只是一句“嗯”。可御座上的天子只是别开了目光,他不敢再等,叩首,起身,默默退了出去。
高澄的目光,在陈善藏退出的那一刻,便钉子似的转回了陈扶身上。
她垂着眼,在整理文书,看起来没什么表情,可她捏着文书纸页的指尖,因为用力而骨节突出;唇抿成一条极细极直的线,下颌的轮廓绷得紧紧的。
接下去的一个时辰,他批阅着奏章,目光却总往她那边溜。清了几次嗓子,寻些无关紧要的政务问她,语气放得格外和缓。他提起南梁的动向,说起河阳的防务,想将气氛拉回
往日那种默契与融洽。
可陈扶却不再像往常那样,主动接他的话头,或在他处置完某件事情后,适时弯起眉眼,笑说一句熨帖的“陛下圣明”。不再在他蹙眉时轻声安慰,甚至连目光都很少与他相接。
她只是沉默地、专注地、甚至带着点僵硬的,处理着那些死物。
高澄搁下朱笔,喉结滚了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