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话引得满堂欢笑。
酒过三巡,高澄起身更衣。
绕至后院僻静处,却见月洞门后槐树阴影里,蜷着个人影。
刘桃枝一把将人拎出,竟是陈元康。
陈元康官袍皱巴巴的,冠缨歪斜,酒气冲天,显然来此之前就已酩酊。他眯着眼,认出是高澄,扬手宣告,“陛、陛下,臣是来、来打架的!”
高澄蹙眉,低斥:“休要胡闹。”
这一斥,却似捅破了陈元康强撑的堤防。
他眼眶骤然通红,积压许久的委屈倾泻而出,“陛下!臣心里苦啊!神武皇帝要臣休妻,臣休了……夫人没了,家也没了……如今,如今臣的夫人竟嫁给了那赵彦深!陛下,臣哪点不如他?!可为何……为何如今‘录公’是他,太子太师是他……连……连臣的孟春,也成了他的新妇!”
“臣……臣什么都没有了,陛下也……也不要臣了……”
他涕泗横流,平日那份机敏干练荡然无存,只剩一个失意的老臣,可怜巴巴地揪着皇帝袍角。
高澄心下一软。昔年神武帝骤然病重,是陈元康随侍警策,助他稳住霸府;兰京之变,他毫不犹豫挡在自己身前,誓死护主。自己却因稚驹赴宴之事拿他作伐,又提拔他的对手,怕是让这实心眼的老人,真以为失了圣心。
他伸手搂住陈元康的肩膀,笑叹,“好啦。朕几时说不要你了?快别如此,叫人看见了岂不更笑话你。”说罢,令刘桃枝好好给送回去。
回到太极殿东堂,陈扶刚坐下。高澄便抽出笔架上的狼毫,塞进了她手中。
“拟旨。”
“加陈元康中书令,授开府仪同三司。”
陈扶铺开绢帛,蘸墨下笔。刚写了两字,手腕却被高澄握住。他倾身过来,另一只手撑在案沿,将她半圈在身前,酒气混着降真香,浓烈地笼罩下来。
“自己的女人嫁给了天天在眼前晃的人,当真是难以忍受的。”他感慨。
“不是阿耶自己休的妻?”
高澄低笑,“小东西,和自家阿耶都这般记仇?”低头凑她更近,“可还记得,朕当初带你参加崔暹妹子婚礼时,你说了什么?”
看她抿紧了唇不作答,他替她回忆道,“你说,有朕赐的郡君诰命,有亲友,你阿母不必再嫁。朕说,那是你还小,不懂这里头的……趣处。”
“阿母应允这门亲事,并非为了‘趣处’,是因与赵公相知相惜的情意。”
“情分自然是有的,”高澄笑意更深,凑她更近,“可若婚后没有那点‘趣处’,单凭情分,你看他二人可能长久和美?”
陈扶懒得再答,只是偏过头,避开他过于贴近的呼吸。
“稚驹,这世间的美事,有时就是这般简单,粗俗。”
话音未落,制住她的手,将她往怀里带,唇去寻她的。
她侧脸躲避,只让他灼热的唇落在脸颊、唇角。
追逐了片刻,他停下来,额头抵着她的。缓了会儿,又轻啄了几下她唇角,看着那气鼓鼓的小脸,终是彻底停下,低笑了一声。
牛车在巷道里辘辘前行。
净瓶怀里抱着个青布包着的大竹篓,里头是李阿姥起大早蒸好的大枣馍馍。
“仙主你说,大娘子这命格,是不是天生就是做官家夫人的。左邻右舍都说,怎么二婚竟比一婚还高嫁,陈……陈郎君,”她到底没敢直呼旧主名讳,“肠子怕都悔青了吧?”
陈扶靠在车壁上,淡淡道:“面上确是风光的,然内里如何,只有自己知道。”
“可大娘子每回归宁,不都笑盈盈说录公如何如何好么?连老太太都夸她气色好许多呢。”
“阿母嫁的,是一个家。上有婆下有子,左右仆婢,前后亲旧。只是赵公一人好,不够。”
净瓶想起婚前的商议。仙主原是主张让赵大人迁居李府的,是大娘子自己拦下,说那样岂非让人抛下高堂老母,像个入赘的?既决心要嫁,便不能这般斤斤计较,只顾自己便利。
仙主此番却主动要来赵家。还特意等到两个多月后,挑了个赵彦深在尚书省当值的日子。分明是要瞧瞧大娘子在这宅院里的本真模样。
若受了委屈,仙主只怕是要将人劝回家的。
春深了,赵府墙角那溜迎春早已谢尽,添了几株开得正好的芍药,重瓣叠累的。
出来相迎的是赵家两位公子。赵仲将一身月白衫,姿态端稳地行礼,从净瓶手里接东西递给仆妇。赵叔坚则活泼得多,热情地凑上前,“陈姐姐来啦!阿母在后头陪祖母说话呢,我引你过去!”
令陈扶微感意外的是,晋阳王高孝珩竟也在,一袭广袖深衣立在廊下,正笑望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