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转回赵叔坚,温声道:“不劳二公子,烦请一位嬷嬷引路便好。”
一位面相敦厚的中年仆妇上前行礼。陈扶随她穿过两道门,将至正院时,她停下脚步,从袖中取出一串五铢钱递过,“有劳。”
对方却并未全接,只从绳上解下半数,福身道:“内司客气了,分内之事,不敢多受。”
仆妇退下,陈扶净瓶轻步移近爬满嫩绿藤萝的院墙。
庭院里日光正好,傅老夫人坐在铺了簟席的胡床上,李孟春坐在近侧一只绣墩上,面前小几上摊着些账册、布样并一只敞开的妆奁。
老夫人正将一匹连珠孔雀罗,对着儿媳面庞比着,“这料子衬你。库里还有几匹相似的,明日让她们找出来,全给你裁做衣裳。”
李孟春忙道:“阿母,家常穿着,不必使这般贵料子。”
“家常更见门风。既做了录公夫人,衣着用度便需合身份。”
傅老夫人又拿起妆奁里一支花丝嵌宝簪,虚虚比在儿媳鬓边,“你肤色白,戴些精细的累丝,正合衬。日后打首饰,往这路数上想。”
李孟春瞅瞅婆婆简素的玉簪,不好意思地笑了,“我也这把年纪了……”
“年纪?我像你这般年纪时,觉得自己年轻着呢。女人的好光景,不在年纪,在精气神。把自己收拾利落了,自然年轻。”
将簪子给儿媳插好,翻开账册,看了两眼,便蹙眉指向一处,“你看这笔采买,炭薪一项,比上月多用三成,价却高了五成。”
“噢,这个儿问过厨房采买,说是炭价贵了。”
“不能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着人去问问西市那几家炭商,十成九是他看你好说话,糊弄你呢。到时你唤他来,不必疾言厉色,只将西市的炭价单子与他瞧瞧,问他‘可是采买的品类不同?’他若识趣,自会补齐差价,往后也知收敛。”
净瓶在陈扶耳边“啧”了一声,“老夫人可真厉害……”
陈扶立在墙影子里,看得入神。
这位傅老夫人是极有主见、甚至有些好为人师的。这种性格的人,在她看来是需小心周旋甚至暗中抗衡的。
可阿母却听得极认真,没有半分被压制的不悦。
“李夫人瞧着,颇为欣悦。”一个含笑的嗓音在耳畔响起。
陈扶心头一跳,侧过头。
高孝珩不知何时已立在她身后,目光也正投向院内。
“被管束教导,会欣悦?”
她不能理解。
高孝珩“恩”了声,挑挑眉梢,“若是真心钦服那人的话。”
她正体味这话,墙内的傅老夫人忽停下话头,朝这边望来,“墙外可是有人?”
高孝珩含笑扬声:“老夫人好。是小王更衣路过,叫住了陈内司。耽误内司拜访了。”
第86章
只钦服她
看着陈扶二人进了院子,高孝珩沿来路而去。
行礼,问安。
李孟春一见那馍馍便笑了,拿起一个给老夫人过眼,“前儿阿母不说槽牙有些活动了?我特意叫阿娘蒸得软和些,待会儿馏热了尝尝。”
“你有心了。”傅老夫人拍拍她的手,也让人取来一个沉甸甸的提盒,递给净瓶,“这里头是磨细了的茯苓、山药粉,春日宜养身,用这些调养脾胃正合适。给二老拿回去。”
待坐下,婢女奉上酪饮。自陈扶进门就在盯看她眼下的老夫人忽示意她伸出手来。
老夫人三指搭上她腕间,凝神片刻,叹道,“关弱细涩,弦而微结。此乃忧思太过,脾气失运,肝气结滞之候。孩子,可是近来……有什么难解之事?”
陈扶心头微凛,面上却浅笑道:“想是公务繁杂之故吧。”
“虽还年轻,也需善加保养。”老夫人不再深究,只道,“我那儿有健脾安神的方子,待会儿让人抄一份给你。”
又叙了些家常,一盏酪饮将尽。陈扶瞧阿母一直在细听傅老夫人说话,人家说什么她都连连点头,确无勉强之色,心底那根绷着的弦终是松了。
或许这便是阿母要的‘好’日子吧。
刚穿过一道回廊,便闻前院书房方向传来隐约的笑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