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啊。
他从前以为,是他的昭仪爱上了皇子——那是女子爱上了年轻男子,正常。可如今……
如今是他的仙僚爱上了凡人。
神仙,爱上凡人?
这合理么?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忽然传来低低的说话声。他侧耳听了听,是刘桃枝的声音,压着,带着几分不耐:“退下,这儿不是你来的地方。”
另一个声音,女的,含含糊糊地央告着什么。
高澄推开门。
昏黄的夕阳,照出一个女人的身影。她穿着石榴红裙,云鬓斜簪,簪子是鎏金的。脸上敷着粉,遮不住眼角唇边的纹路——老了,但他还是认出来了。
是十几年前那个当垆胡姬。
那时他刚做了大将军,刚修《鳞趾格》不久,意气风发,和任胄他们来这儿喝酒。窗外下着雪,炭盆烧得暖融,他让陈扶坐他身侧,给她盛了一碗脍鱼莼羹。
那是他认识稚驹的第一年。
胡姬理了理衣襟,赔着笑:“陛、额,贵人……奴、奴瞧着像,又不敢认……”
高澄退后一步,让出门。“命人送几坛酒来。”他说。
不一会儿,小厮提着几坛好酒来,后头跟着俩伙计,端着几碟下酒菜:盐渍杏仁、酱鹿肉、炙羊肉、一碟醋芹。摆好了,伙计退下,胡姬跪坐案边,替高澄和自己斟酒。高澄端起盏,一饮而尽。胡姬陪了,又斟上。他又饮了。
如此三五盏连饮,海量也遭不住,胡姬渐渐迷糊起来,话也飘了。絮絮说着这些年的光景——酒肆换了好说话的东家,老客走了许多,新客难伺候,她如今不年轻了,不当垆了,只在后头帮忙,偶尔出来应付熟客,赚点外钱……
高澄听着,不接话,只一盏一盏地喝。
直到她忽抬起眼,盯着高澄的脸看了半晌,吃吃笑起来:
“……真像。”
高澄抬眼。
“像谁?”
胡姬晃着盏,酒洒出些来,她也不觉,只笑道:“像那个小郎君。不,不是像,是一模一样,除了眼角……”她伸手指了指自己眼角,“贵人这没有,他有颗……”
“红痣。”
“他来过?”
胡姬点点头,“来过两回呢。都是和那个……圆脸的小女郎……”
高澄放下酒盏,从袖中取出一锭金子,搁在案上。
“就讲他二人。讲得越多,金子越多。”
胡姬眼珠子都亮了。她冒险挤进来,不就为这个么?咽了咽唾沫,她凑近些,“头一回来,是哪年,奴记不大清了。就记得二人说起那个时兴的‘半老徐娘’的典故……那小郎君说,‘不合适的人强在一处,只会都可憎’女郎说,说,‘不想与不合适之人一处,未必需要寻个暨季江’对,大意是这个。”
“那小郎君又说‘可若没有那暨季江,湘东王恐怕不会死心’哈哈,俩人搁那厢打哑谜呢,奴听着甚有趣……”
“第二回来,是个雨天吧,对,是个雨天。就在这间屋子里。奴听见他们说巴蜀、汉中,说什么打仗的事。那小郎君说着说着,忽说‘姐姐再等等我’后面声太小了,没听着……那女郎回了句‘姐姐感激你。因为你的仁义……我不必去走不愿意走的路’又说,‘可最明智的,就是维持现状,不是么?’”她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怜惜,“小郎君要哭了似的。可还是说了‘好’‘只要姐姐好’……多好的郎君啊,奴记了好久呢……”
她说着,抹了抹眼角,看向大贵人。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灯焰跳着,照着他的脸。那脸上没有表情,可眼底的光,一层一层地变。
先是轰然。
再然后是……狂喜?
那狂喜涌上来,像暗夜里的一把烈火,烧得他眼眶都烫了。
不知所起?
好啊,陈稚驹,你究竟还骗了朕多少?!!
【作者有话说】
《资治通鉴》:天保六年八月……齐主还邺,以佛、道二教不同,欲去其一,集二家论难于前,遂敕道士皆剃发为沙门;有不从者,杀四人,乃奉命。于是齐境皆无道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