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凤眸,通红。
“皇兄怎么了?”
高澄没应声。他撑着御案起身,案上奏折被衣袖带落两本,啪嗒砸在地砖上。他也不看,径直从高浚身侧走过,出了东堂。对着廊下肃立的刘桃枝沉声:“走,陪朕去见个人。”
他要去见最后一个人,做最后一次验证。
吉阳里漳滨楼,后院包间里一灯如豆。
阿禛坐在条凳上,两只手搁在膝头,手背青筋虬结,是多年揉面颠勺留下的。他生得憨实,方脸膛,浓眉,眼珠黑漆漆的,看人时总带着几分怯。此刻那眼里满是慌乱,额头沁出大汗,在灯火下一亮一亮的。
高澄坐在他对面,一条腿屈起踩着凳撑,身子往后靠着墙。灯焰跳着,照出那双凤眸里沉沉的光。
阿禛膝头的手搓了又搓,终于塌下肩膀,
“俺实话实说,中了吧?”他抹一把额头的汗,话从嗓子眼里滚出来,“俺当初跟陛下说,俺是要报陛下的恩才留在东柏堂的——那话是假的。俺其实……俺其实是要报恩人的恩!”
他说得绕,自己先急了,拍一下大腿,“哎呀俺说不好!就是——俺之所以要留在东柏堂,其实是要报恩人的恩,只要能帮到恩人,哪怕是刀山火海,俺也绝不皱一下眉头!”
“……大将军是天上太白星临凡!武曲星君下界!草民只想留在东柏堂报恩,给大将军当个奴!这话是恩人教俺的……”
高澄气笑了。
亏他当时还觉得这村汉虽憨,用词却颇有趣。
“恩人叫俺盯住后厨,一有动静立刻告诉她,尤其是兰京。还给了俺一个骨制的短哨,吹起来可响,叫俺一有情况就吹哨给阿古报信。”
他说着,下意识往胸口摸了一把——那骨哨早就不在了,当年事成之后,他还给了陈扶。
阿禛又搓了搓膝盖,嗫嚅道:“陛下,俺就知道这些。旁的,俺真不知道……”
高澄摆摆手。
阿禛如蒙大赦,起身溜了出去。
包间里只剩下高澄一人。他靠在墙上,看着那盏灯。
「你两次因女人遣亲卫出东柏堂,仙主为你操碎了心!」
‘若真论‘赏’,稚驹不要一时之赏,只盼余生都能得相国赏赐。稚驹只盼相国起心动念时,第一想的是自身安危。’
怪不得。
怪不得她明明不爱他,却看不得女人来东柏堂。
怪不得最有眼色的人,却一直‘没有眼色’地谏言他放兰京走。
怪不得要盯着他穿上那软甲……
她不是在吃味。
她是在防着他死啊。
《太上说中斗大魁保命妙经》、《灵宝经》、《北斗经》,今早他让人从秘阁取来,在东堂翻了个遍。
确有‘北斗落死,南斗上生’,下凡、谪仙、历劫,归紫微大帝、斗府统管之说,也有大圣北斗解厄应验说:北斗七元君能解二十四种厄难,如三灾、四煞、五行、疾病、水火、刀兵等厄。
她是七元君里的谁?贪狼?巨门?禄存?文曲?廉贞?武曲?破军?
仙僚……他又是里头的谁?
净瓶说那是绝密之天机,仙主不曾与她透漏。而那两个道士,分明是凡胎肉眼,根本瞧不出来。
太白星临凡,武曲星君下界。是她教阿禛这么说的。她为什么教这个?因为那本就是真的。
他是武曲星君。
怪不得。怪不得他四岁就懂事,十岁能单人匹马招降大将;十一岁能与元修斡旋;十五岁就能入邺辅政,三十就能登极。因为他高澄,是神仙下凡呐。
本就是来人间做大事的。
宇文泰呢?他忽然想起那个老对头,老东西一辈子缩在关西,东征西讨也打不出潼关,死前还在念叨什么‘我的儿子们都还年幼,如今外敌强悍,内部对手也很多’。有人救他么?有仙僚专门下凡来帮他么?
没有。
他死了。死得干干净净。
高澄忽然笑出声来,低低的,在空荡荡的包间里回响。可转瞬之间,他眉头又皱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