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垂下眼,看着御案上那堆了几日的奏折。
又抬起眼,看着面前这人——朝服严整,苦口婆心。
看久了,他忽发现她官帽左侧瘪下去一块,
“帽子怎么了?”他问。
陈扶抬手摸了摸那处凹陷,指间缠裹的白麻布漏出来,缠的方位、松紧、收口,与他昔日怒极砸柱后的包扎,一模一样。
他已明白那帽子怎么瘪的了。
竟气成这样?
「你再这般放纵下去,你这一趟就白来了。国灭、人死,白白便宜了宇文家那帮人不说。你还得从头再来,继续轮回,直到逆天改命那一日——亏不亏?亏到天边去了!」
「你若是能听劝,好生配合仙主改变天数,你不仅能成圣君,大齐能一统,还能历劫圆满重回上界。彼时与仙主好好做仙僚,逍遥自在,多好啊!」
「仙主此次下凡,任务就是‘解厄抚危’,解得是你命里的‘厄’,扶的是大齐的‘危’。你若是叫她白忙活一场,便是回到天上去,仙主也绝不会再理你。永永远远都不理你!」
最后一句,那位当时喊出来的,喊破了音。
高澄忽笑了一声。
他对外扬声:
“潘子晃!”
潘子晃疾步趋入,躬坐执笔。
“拟旨。召太原王高洋回邺城,授太傅。可朱浑元因随高洋征讨山胡、柔然,授扶风王。”
“冯翊王高润接任东北道行台,授都督定、瀛、幽、南营、北营、安平、东燕八州诸军事。冯翊太妃随高润赴任。”
“再拟国书,送建康。告诉陈霸先,他若受禅于萧绎,朕愿与江南永结盟好,互为唇齿。”
“传诏西南边境诸守将——以逸待劳,转攻为守,不得轻举妄动。保存实力,以待天机。”
陈扶垂下眼,看着地砖上的光痕。
高澄看着她。看她垂眼吸气,看她嘴角往上翘,又往下压,压不住,又翘起来。
“你回省里去。将内外之政策,细细拟出来,明日早朝,与百官奏对。”
陈扶点点头,转身往外走,快走到门边。
“稚驹。”
她顿住脚,回头。
“……辛苦了。”他说。
他目送那背影拐出门口,听着脚步远走,方对外道:“速传高浚。”
高浚本在阳平郡出任务,闻听急召,还当邺宫出了事。一路快马加鞭,跑得满头大汗,进门便问,“陛下急召臣弟,是何要事?”
“兰京刺杀案发之前,你在东柏堂外的布防,是谁给你出的主意?”
高浚一愣。
怎么忽然问起这个?他挠挠头,正想随口敷衍过去——
“不老实的话,阿娇朕就收回来,继续给朕当宫女。她本来不就是朕大将军府上的奴婢么?”
他张了张嘴,无奈道,
“是……是陈令君提醒臣弟的。”
「若非仙主,你会只重用高洋,并死在兰京手里,给旁人做嫁衣。原本的大齐开国皇帝,是高洋。」
‘想那司马师,承父之基业,平定淮南,威加海内。然病逝于许昌,呕心沥血,却由其弟受禅登基。’
‘此真可谓,替他人作嫁衣之千古憾事也。’
‘此去前路不明,归期难料,时日一长,变数自生。若大将军能对永安公委以重任,他必会铭感知遇,从此眼中只认大将军一人……’
‘京畿大都督的首要职责,是大将军身在邺城一日,便须护他一日周全!去年春猎大将军遇险,是永安公舍身相救……这般舍命相护,必会以死相保。’……
高浚站在一旁,正等着皇兄继续问话,却见他忽然阖目不语,面色沉得吓人。正纳闷间——忽见皇兄睁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