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遑论山谷最窄的地方,不过两里宽,哪里容得下几千人马混乱得冲撞。尤其是马匹遇火受惊后,完全丧失控制地发狂。
不过多时,被踩死的、夺路时被砍死的人,就比被活活烧死的人还多。
终于有人四处撞着,找到谷口的边上,急于逃出这火海炼狱的时候,才会更绝望地发现,东西两侧谷口,早已被封死。
他们所有的挣扎,不过是一线惊喜后,更沉的坠落。这也是地狱,之所以为地狱。
尽管此时,阿霍齐仍然保持着一定的冷静,他大声呼喊周围的人不要慌,一起向一个方向突围。
他镇定的声音传来时,周围的士兵还真的被安抚了一下,都听他的号令,低下身子一起突围。
就在这时,一侧山上,李谊已弯弓搭箭,箭端直指浓雾中的阿霍齐。
弦震箭离,这一箭,直入阿霍齐的右眼。
阿霍齐在一声尖锐的嘶鸣后,摔下马去。
这下,漠索骑兵,彻底乱了……
激战后数个时辰,谷中的浓烟还没有完全散尽。但谷中人与牲、生与死的挣扎,已经随着烟雾渐渐淡去。
直到黄昏,山谷还如仙境一般得云雾缭绕。只是满地堆叠的尸首之中,已经没了丁点儿生息。
山崖上,刚刚取得酣畅淋漓一场大胜的李谊,却没有一星半点的喜色。
烧杀抢掠、伤及无辜的侵略者该死,将这些年轻强壮的人征召出来卖命的贺利具该死。
而他,这个亲自将他们带到地狱的人,也妄想逃过。
“殿下,清点完了,无一活口。”鹊印出现在李谊身后,轻声道,“您请回去吧。”
李谊转过身来,脚步已经有一些虚浮。可声音,比夜风还凉。
“阿霍齐没死。”……
阿霍齐不敢想,自己到底经历了怎样的一天。
眼睛中箭的时候,阿霍齐没慌,一把拔出箭的时候,带出了自己的眼球。
四处火药炸起的时候,阿霍齐没慌,他的独眼比往日更加有神,精准地判断着方向、辨别着安危。
穿过熊熊大火的时候,阿霍齐没慌,他挥舞着弯刀,无情砍杀挡到自己求生之路的手下和马匹。
但此刻,大火灭了、浓烟散了,他找到一个山隙藏身,逃出了一条命的时候,心却如鼓擂动。
他这一生死里逃生的时候太多,已经不再畏惧求生时的艰难。
但他,比没有经历过生死的人,更恐惧奋力挣扎、搏命挣脱之后的,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窝藏在山缝之中,艰难地用自己高大强壮的体魄,适应缝隙的刁钻。
随着夜色一点点降临,山隙外的声音越来越轻,直到全部都归于无寂,让空山鸟鸣,成为声响之外的,具像化的安静。
这安静,渐渐抚平了阿霍齐剧烈的心跳。
他知道,这噩梦的一天,终于过去了。
他活下来了。
他只要再在这里等一天一夜,等清扫战场的陇朝人也离去,他就可以重见天日。
他要放弃天勉城,从北山下山就是大漠,就是他的天地。
他要回去重振旗鼓、操练兵马,有生之年,一定要用自己的手杀死李谊,报仇雪恨。
总之只要活着,只要活着,就会有一切!
只要活着!
阿霍齐想得心潮澎湃,让心头最后一丝的不安也消除了。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山隙外,传来温和的声音。
“阿霍齐,出来吧。”
长久的沉默,夜色之中,山隙好似带动着群山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