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饮下一口,大赞道:“真是甘甜醇香!既然如此,朕独享无味,天色也不早了,不如诸位最后一同举杯,就此散了吧。”
众人都连声应和,宫人早就一张张桌前倒酒。
尽管筵席已至尾声,但赵缭仍不敢放松丝毫。于是,当宫人在她桌前倒樱桃酒时,酒冲出坛的瞬间,一股刺鼻的气味就冲击到赵缭十分敏锐的嗅觉。
这已经不是酒有问题的问题了。就这味道,只怕不是酒里下了药,而是一杯药里滴了几滴酒。
莫说赵缭对毒对药极为熟悉,此时只要是一个生着口鼻的人,哪怕是痴儿,都不会察觉不到这其中异常。
赵缭禁不住双目紧盯着坛口,酒色清冽犹如山泉。
这些年走来,赵缭以为自己早已不会为旁人的任何手段而吃惊了。
可今日,这般近乎逼迫的直白和坦率,真让赵缭开了眼。
宫人倒满一杯,双手奉于赵缭,笑颜如花。“侯爷,您请。”
赵缭接过,不过近了咫距,刺鼻的味道又盛了几分。
宫人抱坛从赵缭面前让开时,露出正对面的李谊。
只一眼,赵缭就知道,李谊的酒也不对。再余光环顾一圈,其他人倒都神色如常,不像是会被做了手脚的样子。
所有似醉似梦飘忽的眼神中,只有他们二人的目光骤然遇冷,因与周遭太过不融,以至于凭空在半空对上一瞬。
这时,皇帝已站起身来,所有人紧随而起。皇帝高举酒杯,道:“与朕满饮此杯!”说罢,将杯中的一口酒一饮而尽。
满席的祝福之语后,除胡瑶有孕以茶代酒外,也都纷纷举杯饮罢。
一时,端杯未饮的只剩赵缭和李谊。
“赵卿……这是?”皇上放下酒杯,转眼自然地看向赵缭。
赵缭捏杯的手更紧了,在无解之中,还是竭力挣扎到最后一刻。
“启禀陛下,末将实在不胜酒力,恐酒后失态、亵渎圣颜。”
“爱卿,朕今日很欢心。”康文帝笑容未散,只是眼中方才未饮酒时,也氤氲的一层醉了般的迷蒙,在饮下一杯酒后,却全散了。“大醉一场又何妨,爱卿何不与朕同乐?”
瞬间,方才热闹的大殿之中,死寂到落针可闻。
“或者……”康文帝笑着环顾席间,“谁还可胜此杯,为赵侯代饮一杯。”
众人面面相觑,嘿嘿哈哈应两声,却没人敢接。
赵缭不给皇帝面子,谁还敢给她解围。
明明问的人是康文帝,可鸦雀无声的回答,于皇帝未损分毫,却像是火煎着赵缭。
胡瑶已看明白了局面,也明白了为何皇后为何点名要喝自己酿的樱桃酒。心想赵缭杯中定是毒药,反正这酒名义上出自自己之手,若赵缭喝了有任何问题,为平悠悠众口,皇帝也不会饶了自己。
与其伤了赵缭,被皇帝当了枪使,可能还要连累李诤……思及此处,胡瑶目光一沉、心一横,登时站起身来,道:“陛下,臣妇愿为赵侯代饮这一杯。”
皇上当场变了脸色,皇后则是凤眸圆睁,急忙道:“维玉,你说什么胡话呢!你有身子的人,怎么能饮酒呢!”
“无妨。”胡瑶已经绕出桌子,径直走到赵缭身旁,伸手就要接过她的酒杯,“这酒是臣妇所酿,自知酒劲不大,饮此一杯无碍。”
“你疯了!”赵缭立刻躲过胡瑶的手,低低道了一句,已知自己在劫难逃,干脆端杯一饮而尽,任那不知是什么的液体如刺猬般,生硬地滚入自己的咽喉。
在赵缭入行宫之前,虽不能带兵入内,但在行宫四周也部署了兵力。此时她只要打出信号,隋云期便会带人冲杀进来护主。
可是……
就算这杯是剧毒,死的也只有她一个。可要拼死一搏,固然潇洒无憾,只怕到时候,就不是死一个人能解决的了。
若是真的时运不济,棋差一招,被按死在羽翼成熟之前,至今便是走投无路的地步,赵缭认了。
“这就对了嘛。”皇帝绷住的脸渐渐缓解开来,又看向正执杯看着赵缭的李谊:“七弟,你……”
还不及康文帝劝,李谊看着已将酒液吞咽尽的赵缭,也一仰头尽饮满杯。看似痛快,实则悲壮。
此时此刻,李谊根本来不及想这杯毒酒对自己的意义,他只觉得悲怆。
自入行宫来,赵缭被冷落、被荒废、被取乐。可他知道,她一刻不曾沉沦过,一刻不曾自我放逐过。
哪怕是她舞剑为贵女们助兴时,眼中的光都和宝宜城外,那个横枪立马,高呼“我乃崆峒赵宝宜”的赵缭无异。
可她的忍受换来的,就是这样赤裸裸的毒酒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