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桌就在廊下,就着暗下的天光,与所思所念所爱之人一道用膳,便是什么都不说,已经足够幸福。
在这样的温馨中,赵缭真的有一刻真诚地想要忘记自己的名姓,只做这院里蜉蝣一般渺小的江荼。
可是……
赵缭和李谊同时抬头道:“对了。”
发现话撞了后,两人都让对方先说,最后还是赵缭还是拗不过李谊。
“先生,我……”赵缭放下筷子,双臂离开桌面,在桌下攥在一起,垂下头不再看李谊聆听时的温和与认真。
“我……不想与你成婚了。”
赵缭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最揪着的地方,忽然就空了。
这话太突然了。突然到巨大的震惊浮现在李谊脸上时,他的笑容还没淡去。
“阿荼……”李谊震惊得一时说不出话来,光影落在他的眼眸中,都在剧烈地震颤。
赵缭竭尽一切努力,想看起来毫不在意,可她掏出订婚书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对不起先生……对不起……”赵缭把婚书放在桌角。
李谊终于能说出话来,眼眶已经发红,里面更多的,居然是担忧。
“阿荼,你是遇到什么难处了吗?”
你不该是这样的反应啊,你该骂我、气我、埋怨我!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还要忧心我,体谅我!
赵缭鼻子涌上来的酸意直冲眼睛,她把嗓子清了又清才道:
“我前段时间回了烁阴老家,族里的长辈已经为我订下了婚事,是当地的富户之子。
我……我贪慕他家的家私,想过富太太的生活,也想回到老家,所以就……就答应了……
对不起先生……是我骗了您……我只是一个贪慕虚荣……始乱终弃的人……先生您一定不要气坏了自己……
你要不骂我几句,打我几下也好,您一定不要挂心,不要伤怀。你要相信……我一定会遭报应……”
赵缭是多会说的人,多会演的人啊。可此时此刻,戴着一张假面具演一个冷漠的薄情寡义之人,多么简单的事情,怎么就这么难。
怎么她明明想板起脸,明明想目空一切,可眼泪却就是止也止不住。
“你不是。”
赵缭还没说完,就被李谊立刻止住了话头。
李谊眼中所有的光都下做了雨,留下满眼黯淡的灰烬。可就是这灰烬之中,他还是不忍听江荼自我轻薄。
“你不是那样的人,别这样说自己……”李谊竭力克制声音里的泪声,“阿荼……我知道,你有说不出的苦衷……”
赵缭满头汗,满脸泪,说不出话来,就只是摇头。
说实话,方才江荼那一句话出来,真如五雷轰顶般贯在李谊头上,让他瞬间天旋地转到首脚倒悬,所有的血好似都被抽回了心间。心痛得要炸开,手心冰得好似逝人。
这种感觉,很像博河之乱后,被关在深宫里那段时间的感受。
如沉深渊,如坠海底,天地万物生生不息,唯独将他一人抛弃。
只是,李谊哪里顾得上自己痛得呼吸不上,他脑海之中只有一个念头,江荼说出这番话、做出这个决定,她该有多痛。
只是想到,李谊的心就更破碎几分,连同着感知到的江荼之痛的那一份。
“阿荼……我没事的……你切莫自责多思……本来订婚……订婚就是个形式嘛,当然也有不成的可能……这不是你的错,你什么也没做错,你不要自责……我没事的……”
李谊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原来是全不会说话的人。看她难受成那样,恨不得剖开自己的心来让江荼不要自责,可翻来覆去什么也说不明白。
他多想抱一抱她,多想轻轻拍拍她,让她将心里的沉重都分享给他,让他来承受。
可是,他不能了,再也不能了。
他只能全力扬起一个笑容来,拖着滴血的心,柔声安慰道:“你能回到故里,和亲人们共享天伦,能不受饥寒,能有人知寒知暖,让以前受的罪都有了回报,这多好。
阿荼,我真的为你开心。只要你开开心心的,我也会觉得很开心的。”
要不是李谊真诚的一双眼,他泪不成声的剖白,他额头浸满的汗,他慌得不知道放在哪里的手,他开始充血的眼底,这些该多么没有信服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