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先生……你呢?”赵缭抬起泪眼。
“我……我当然也好好的……或是在辋川教书……或是,回我老家去……都会好的,你不要担心我。”
赵缭看着李谊,才明白那句诗的意境。欲笑还颦,最断人肠。
世上最破败的光景,也绝不会有此时他的眼睛,更萧索,更绝望。可他嘴角,还咬出一抹笑意。
赵缭扭过头去,不能再看他。
李谊知道自己的伤心,会让她更难受,所以连伤心都不敢表露,干脆拿起汤匙,故作平静地捞一颗牢丸吃。
可李谊的手实在抖得太厉害,勺子在碗里探了几遍,根本捞不起一颗。
等终于捞起一颗,艰难地送入口中时,才发现自己根本咽不下去。
过了好半天,赵缭才缓缓回头来,故作平静地问道:“我要说的已经说完了……先生方才要说什么来着?”
李谊闻言,连忙颔首,才没让赵缭看见自己眼中瞬间涌起的泪。
想问你,愿不愿和我一起离开这里,我们一路向南,去温暖的地方、去安静的地方、去一年四季都有花开的地方,去你想去的地方。
想问你,是喜欢湖边,还是喜欢山林。
想问你,梳妆台喜欢菱花镜,还是冰镜。
想问你,还想不想再开一家茶馆,我们可以一起经营。
有太多太多想问你,可是现在,都已经没有问出来的意义。
李谊艰难地咀嚼,半天才吞咽下去,连同堵在喉咙的血块。再抬头时,已经可以自然地笑着。
“我从漠北回来的时候,路过了一个书院,里面的先生很渊博,我想追随先生读书,肯定会有所收获。
只是这一去,起码三年五载,所以我想告诉你,要不……别等我了……”
说着,李谊笑得更真了:“还好你先开口了,不然我还不知道怎么说呢。”
“真的吗?”赵缭怎么会信。
“真的。”可李谊连连点头,不由人不相信。“所以,姑娘切莫挂心忧心……”
说着,李谊缓缓将筷子搁在碗上,喉咙动了又动,消去眼中所有的悲意,才抬眸看向江荼,认真道:
“恕见姑娘,如秋霜之见春草,如蜉蝣之……见明月。
姑娘福至心灵、至慧至善,恕以残生得遇姑娘,已感激不尽……
唯愿姑娘,万万珍重,芳龄永继,万事从心……”
这一瞬间,李谊想说的、想祝福的太多太多,全都堵在喉咙里,竟什么也说不出了。
可他说了太多假话的今天,这一句,真得不能更真。
看着李谊,赵缭心里何尝不是也有千万句言语。可她不能再说了,说得更多,彼此都越走不掉了。
所以,对李谊这样的祝福,赵缭只是嘴唇动了动,僵硬道:“时间不早了,还请先生收留一夜,明天一早我就走。”
“好。”李谊险些又落下泪来,好在立刻忍住时,只是眼中多了一层潋滟波光。
“姑娘早点休息,明早见。”
李谊偏着头笑,眼底的柔意,一如曾经。
直到,听到赵缭进了前院,关上屋门,李谊推开自己屋门的一刹那,再忍不住,血气上涌、急火攻心,“噗”得一声呕出满满一口鲜血。
再之后,就是意识仍在,眼前已然一片漆黑。
在最后的视线中,李谊还记得转身合严了屋门,免得被江荼看见。
之后,李谊全身再没有一丝半毫的力气,身子软得顺着门框就垂落在地。
万籁俱寂的夜里,李谊什么也看不见、听不见、说不出,连心悸的刺痛都无法让他清醒一点。
他只觉得心上裂开一道口子,自己正在从这道伤口中缓慢流逝。
很快,李谊的意识也在渐渐剥离,沉沦在半梦半醒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