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进入公主府,无论是李谊还是赵缭,都很难不回忆起上次来此的场面。
那一日,赵缭带着观明台屠了满府,李谊拿着迟到的圣旨来收了每一具尸。
原来真的过了挺久的时日了,久得萦绕不散的尸臭,都能变成鞭炮的味道;久得地缝里涓涓不息的血液,都流成房檐下层层的红绸。
久得卓肆的容貌,赵缭都有些模糊了;久得卓肆大笑着拍人胳膊的力度,李谊都有些陌生了。
他们都以为,陛下给李谧赐婚,起码会另赐府邸,免得她故地重游更生悲怆。不想还真的没有另赐,只是所谓装修了一下。
修得从前只来过一次的赵缭,再来都觉得眼熟。
赵缭和李谊的面色都沉沉,直到洪施迎上来,李谊才堪堪露出几分笑意来。
院中,但凡有人看到府门前这一幕的人,无不轻轻捣捣身边人,让他们也看。
洪施原本身量不高,又极瘦,生得马脸鼠眼猴腮,就算装进大红色的喜服里,也不免有些为难他汗颜的容貌,强要装点那华贵的礼服。
更别提他的举止,总像是身上哪里发痒一样别扭,猴里猴气的,谁多看他两眼,都不免想挠一挠后背。
本来这样的人物,就让人咂嘴咋舌了,现在站在赵缭李谊夫妇面前,简直捉襟见肘得有些残忍。
李谊本就有碧琳侯的美名,身姿灵秀端正,一副玉骨天成。赵缭亦是竹节破地般,独立秋风,清冷矜贵,自有姿态。
洪施往他二人面前一站,还不及赵缭高,却还偏偏刻意要摆出一副不慕权贵的严肃和清高来,更不伦不类、引人发笑。
“洪驸马,恭贺新禧。”李谊扬袖,笑着抱拳恭喜。
“多谢殿下、娘娘光临。”洪施面色不明地还了一礼,并不再多语。
洪施要做一副清高样,旁边陪同之人却想多和赵李夫妇搭几句话,凑言道:“不愧是长公主的婚宴,也让微臣等开了眼,真真花团锦簇、锦绣气象啊!”
那洪施并不侧首正对人,径直垂眸道:“心有明月照,何须繁花绕。臣深受皇恩,日后也唯有闭门读书、澄心养志,不染喧嚣、不乱心性,方不负陛下天恩浩荡,不负公主金枝玉叶。”
洪施这话一出,原本看都懒得看他一眼的赵缭,都不禁低头看了他一眼,不知世上竟有如此没有眼色之人。
方才说话那人,则是被堵得吹胡子瞪眼。
李谊仍是眉眼含着淡淡的笑意,颔首道:“洪驸马才高志远,小王祝尔前程似锦,心想事成。”
说罢,李谊不给洪施再借机自我表白的机会,伸手向对赵缭道了句,“夫人,我们先进去吧”。
过了前院,李谊才松了赵缭的手,赵缭则是惊讶又好笑地,在端方正直的碧琳侯眼里,看到了“晦气”两个字。
进了中庭,便是分桌而座。赵缭才刚被引着入座,就见胡瑶扶着肚子来了,忙迎了上去扶住她。
“维玉,长公主不是担心你身子重,嘱咐你不用来了?”
“真好看!”胡瑶不及回话,先里里外外把赵缭端详了一遍,“当初我得这尺头时,就觉得配你,也非配你不可。看是我眼光好,上身更好看了!”
看完,胡瑶才凑近笑着挽住赵缭的手,接她方才的话。“没事的,要是不来,又有人要闲言碎语几句,说我恃孕而骄了。”
“任他们说去就是,何苦为难自己呢。”赵缭说着,又自然地问道:“怎么没见朗陵郡王?”
“清涯昨日说受了风寒,怕过了病气给我,就在你们王府歇了一夜,宝宜你怎么不知道?”胡瑶奇怪道。
李诤昨天挨了赵缭两拳,脸肿成猪头了,回去肯定是要被胡瑶发现端倪的。
“啊……”赵缭脑子飞快转了过来,“可能是李谊招待他的吧,我昨日下午就出门了,今晨才回来。”
“怪不得,这会应该还在王府呢,说等病好了再登门向长公主致贺。”
“嗯嗯。”赵缭哪里管李诤死活,一颗心都在胡瑶身上,看她有些浮肿的脸和发青的眼窝,不由心疼道:“还是吃不下也睡不好吗?怎么看着气色不太好。”
“没有的事。”胡瑶笑着拍赵缭的手,见到她时,眼睛里也有了几分光彩,“总归遭罪也没几日了,难为你还天天想着,今日寻个偏方,明日送个药膳的,费了你多少心啊。”
赵缭看着胡瑶亮晶晶的双眼,只觉得成亲后,特别是有孕后,胡瑶的面相好像都变了,原来总是沉着的双目、锁着的眉头,如今都萦绕着温柔的光辉。
“有什么费心,能分担你分毫的难捱,也是值得的。”赵缭真心道,又怕胡瑶发现端倪,故意笑着试探道:“李诤近日一切正常,没做什么荒唐事情吧?”
“不及宝宜对我一半好,但勉强还算个人。”胡瑶爽朗地笑笑,发自肺腑道:“其实成亲前,我瞧他放浪形骸,不像个踏实过日子的人。没想到成亲后,他倒也正经,不爱说笑也不常言语,行事却是周到,从来与我厮抬厮敬的。”
傻姑娘,他不说话便是无话可说,怎么还自己劝导着自己给他找优点呢。
赵缭昨晚就已经想好等胡瑶生育后,如何温和地让她知道李诤的真实心意,如何帮她离开郡王府等等等等几十年的事情,但现在什么也不能说,只能抿了抿嘴,笑着道:“那便最好不过了。”
胡瑶又想起什么,兴致满满道:“对了宝宜,昨日太医又请过脉后,算我的产期应当在三十三日后,那日正是我的生辰!要是这样那便太好太好了,我的孩儿和我就是同一日的生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