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身关严殿门后,李谊已勉力藏住的倦色才终于散了一地,要扶着一格一格的窗台,才能撑着自己时而轻如棉花、时而重如石头的身子往进走。
终于走到最里间,手已落在内室的门格上时,李谊想起赵缭固定睡觉的子时已过,她睡眠又轻,自己一进屋只怕要将她吵醒,便又拖着脚步回身来,摸黑儿跌跌撞撞坐在过廊的罗汉床上。
终于能将身子托住时,李谊所有的疲惫瞬间汇集,好似出窍的魂儿。
就是在这时,无边的黑暗之中,一豆灯火亮起。李谊心中一惊,就看到榻桌对面,亦坐在榻上的赵缭,安静地看着他——
作者有话说:老隋都知道老隋都知道老隋你配享太庙!!!!!
第264章一泪永恒
昏黄的烛火中,赵缭本就分明的五官,愈发明暗有致,被光和暗交替雕琢着,远比能工巧匠传世的雕塑更精巧、更寂静。
就是在这样一张比起情绪,更多是神性的清面之上,李谊却一眼察觉,烛火在她的瞳仁跳动时,是有温度的。
潮湿、阴冷、漆黑、无功而返、无能为力的夜晚,还能遇见清醒又有温度的人,实在是幸事一桩。
哪怕,让李谊痛苦的那些事情里,不知有多少,是她的手笔。
还不等李谊思量,赵缭已经自然地移开目光,盖住火折子。
宁静之中,李谊也转开目光,半晌后才轻声问道:“侯爷这个点还没有休息,是有什么事情吗?”
“我在等你。”赵缭抬眸,眼神比言语更直白,像是恨不能穿过面具,看穿李谊的面容和魂魄一般。
赵缭似乎很喜欢用他们的婚姻关系打趣,像是能从李谊的难堪中获得乐趣一样。李谊对她故作浓情蜜意的话语,已经习以为常,不再接不住话,只是疲惫中也配合地笑着点了点头,“那侯爷久等了。”
“是久等了。”赵缭脱口而出,声音缓缓,声音是李谊意想不到的认真,回头时,才发现赵缭原来一直看着他,眼神是……
李谊看不懂的五味杂陈。
明明看着他,又好像在穿过他看别人,可明明就是在看着他。
李谊一怔,笑意渐渐敛起,认真问道:“出什么事了吗?”
李谊眉宇间一闪而过的,不是担心,是防备,是好似在黑暗中看到了狼眼。
就算这防备藏在面具之下,还是被赵缭轻易捕获。
“能有什么事呢。”赵缭苦笑一声,终于收回李谊受不住的目光,换上李谊熟悉的,半是装模作样、半是为难的笑意,翘了翘绷着木板的腿,“出来透透风,回不去了。”
李谊怎么可能会信这敷衍都懒得敷衍的借口,但没有再刨根究底,撑着扶手起身道:“侯爷稍候,我去唤人来扶。”
然他刚转身,腰间玉带就被人从后面勾住。
“不是还有殿下吗?”李谊回头,赵缭笑着看他,笑意远未及眼底,倒像是旁观之人,在冷眼看他的反应。
李谊不语的瞬间,赵缭手指勾着李谊的玉带,借力将自己拽了起来,几乎是贴在李谊身上。暧昧的距离,从下而上带着审视的打量。
“不能扶我一下吗?”这一句,赵缭是想做可怜状,就像江荼那样,可生硬地问出来时,只有质问,赵缭才发现扮演江荼,她已经生疏得拣不起。
李谊一直沉默地看着赵缭,心里在回顾前因,揣摩她反常的动机和用意。
赵缭眉尖耸动,“腿疼,站不住了。”
从赵缭情绪并不算多的脸上,李谊什么也看不明白,无声的一声叹气,不是无奈,更像是无力。
“好。”李谊轻声应了一句,覆手腰间解下玉带,又去解身侧的衣扣。
在他垂眸解扣的时候,赵缭定定看着他的手。
“李谊”在赵缭看来,从来都是一个完整宏观的概相,比起真实的存在,更像是“善的”“恶的”一类,包罗万象的形容。
直到此时,赵缭才第一次注意到,李谊的指头纤长到解扣时,好像缠绕扣上的丝带。又因为清癯,指节突兀得有些嶙峋。
就是在这嶙峋之上,指甲又显出一抹柔软的粉色。
原来每天都目光所及的,是这么熟悉的一双手。
她就是看不到。
李谊脱下湿漉漉的外衣,回身搭在扶手上,才向赵缭走近一步,握起她一只手腕,俯下身来,引着赵缭的手臂穿过自己的后颈,搭在自己肩头,随即另一只手抄起她的膝弯,缓缓起身。
除却阴冷潮湿的外衣,赵缭接触着李谊的体温,不算温暖,但足以证明一个人的尚存。
如果李谊就是岑恕的话,如果赵缭没记错的话,上一次他怀抱起她,是屠央死后,他陪她去上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