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他抱着她走过谷地山丘,穿过良田阡陌。
那时,他们名分初定,她却毫不克制地用双臂揽住他的脖子,将耳朵贴近他的心口。
此时此刻,一室之内、咫尺之间,他们名分已全,赵垂于身侧的手却不自觉地攥起,连带着虚扶着李谊肩头的手也微微曲起,怎么也靠不近他。
那日……李谊跨进内室,一手抱着赵缭之余,另一只手回身将屋门掩实……赵缭眯起眼睛回忆。
她为自己不能为他改变而感到内疚,他对她说什么来着……
对了,他说“如果我的出现,会改变你的初衷,那我就不该出现。”
他说,不论善恶,都是支撑你走过这些年的根源。
或许说这话时,他根本想象不到所谓的“恶”,能恶到什么程度。
但这句话,赵缭还是默默在心里字斟句酌地反复,直到李谊俯身将她轻轻落在床上,赵缭还在想。
却被李谊很近的声音打断。“侯爷。”
“嗯。”赵缭没完全将思绪抽回,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李谊俯身半跪在脚踏上,伸手为赵缭脱靴,边道:“天灾无情,若再平添人祸,百姓何存?”
屋外,雨声很远,但比起李谊很轻的声音,雨声又好像很近。
赵缭原本有些涣散的目光,在瞬间就聚起光,转眸循声看去时,只见李谊低着头,一手托起她的小腿肚,一手捏着鞋跟脱下她的靴子,并没有抬眼看她,只能看到他雨痕未尽的玉冠。
在开口之前,赵缭先笑出了声,足足笑了半晌,才带着笑正色道:
“南方民怨四起,多有难民聚众向官府陈怨,官府便煞有其事拿‘民乱’扣高帽,像是非要把难民变成反贼才行。
这事儿,我确有所耳闻,亦很痛心。就是夫君突然说起,倒让我不明白了,好像是在疑我?”
赵缭说着,身子微微向前倾来,眉尖若蹙,眼中真有焦急委屈之光似的。
李谊抬眸看了赵缭一眼,什么也没说,又垂首小心翼翼将赵缭的伤腿抬上床,伸手将赵缭的靴子拢好摆齐,才扶着床榻起身,坐在床沿,提腿脱自己的靴子。
脱靴后,李谊双腿盘住坐在床尾,安静地看着赵缭。
他坐得规矩,眨眼也慢,在封闭的床帐之中,本该柔意绵绵。可他的目光太坚决,那是无意与任何虚与委蛇周旋,必须要得到答案的冷淡。
“夫君还真是一如既往,多思、多虑。”赵缭倾向李谊的身子慢慢回直,装模作样的委屈全被冷笑取代,“但抛开这些误解不谈……”
赵缭顿了一下,从下而上扫过李谊、最后才落在他眼中的目光,只有诘问,一字一顿道:“百姓受灾,官府坐视不管、甚至趁火打劫,百姓不该怨恨,不能怨恨吗?”
“侯爷太会歪曲李谊的意思。”李谊的目光亦是丝毫不让,“官府不作为,百姓怨之天经地义。只是,民意不该成为一些人为达目的,而操持的工具。”
“臣妾不会就是夫君口中说的‘一些人’吧。”赵缭拍着掌笑了一声,笑意一点未浸染到眼底,就戛然而止,盯死李谊的目光灼灼而泠泠。
“殿下,莫把百姓想得愚蠢了。真心爱民忧民的统治之下,没人能操纵民意。不然,那些话、那些诉求、那些怨恨,无论如何汇聚,但就是真正的民意。”
赵缭说着,单腿跪在床面,一手捏住李谊的衣襟,借着力将自己拽起来。李谊下意识向后让时,才发现自己已在床尾,避无可避,只能强作镇定看着赵缭眨眼间灵巧地靠近,膝盖已靠在自己盘着的腿前。
“而且,我已经被你们关进这密不透风的笼子,我想见的人、想见我的人的,都被拦在门外;我写的信、我收的信,不论明里暗里,都经过夫君的手。
现在我又成了一个瘸子,尚且不能自己离开床帏间……”赵缭偏着头,一脸纯良又着实不解地看着李谊,“夫君到底在疑我些什么?”
“侯爷……”赵缭凑近的这一下,她发间的香气、衣襟里的香气,还有不知道哪里来的香气,全都扑向李谊,让李谊立刻别过头去,生硬地抵挡。
“夫君疑我至深、防我至甚,当真是毫无夫妻情谊。”李谊要躲,赵缭却偏要进,“也是,毕竟夫君心上,有无需疑、无需防的人嘛。”
“我不是这个意思……”李谊原伸出手来,想将赵缭推远一些,可又不知能落在什么地方,最终还是垂下。
“我真的很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娘子,能入得冷心冷肺的碧琳侯心底?”赵缭故作思考地捏着自己的下巴,眼神流转,似是信口道:
“殿下多疑,那对方定是一位至纯至善、无心可猜的女娘;殿下温润清冷,对方想必明媚如阳;殿下仁心,对方一定善良伶俐、善解人意;殿下容颜如玉,对方或是如花明艳,就如那春日荼靡……”
“赵缭!”
赵缭还没说完,李谊突然转过头,低喝一声,双眼直直盯着她,压着火尽可能平静地问道:“你去查了,是不是?”
李谊的城府,让他从没有什么明显的悲喜。如此动怒失态之状,实在罕见。尤其是赵缭能明显感觉到,他压不住的、表现出来的怒火,和他努力压住的怒火相比,不过九牛一毛。
极怒之中,李谊仅存的理智也在分析,赵缭拿出江荼做威胁,无非是要牵制他做什么,所以李谊已经在等着她的下文了。
谁知,赵缭只是怅然若失地看着他的怒火,半天才突然垂下头来苦笑了一声,又过了更久,才缓缓抬起头来,带着不得不面对什么的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