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妹搅动得风云还不够烈吗,这又是做什么?”
赵缭站起身走到侍从边,拈起抽出一封信,一抖而开,在李谙面前晃了一晃。“五哥的侧妃,一年时间内和齐津往返了二十五封信,五哥可知?”
“赵缭,你敢私翻……”李谙最深的肺管子被捅,登时蹦起来,指着赵缭就要怒道。也亏是心机深沉如李谙,在盛怒之下,也不过只说了四个字,就立刻意识到不对,连忙改口道:
“你敢伪造信件!”
李谙一个挨不上朝堂、说不上话的皇子,突然能牵动患着惊郁之症的陛下,剑锋直指他最信任的臂膀,靠的就是李谙起码让陛下短暂相信的“公心””。要是“公心”不在,那就只有动机了。
“你好狠毒的心,居然想构陷本王的侧妃,和外男私通!”情急之中,李谙还是立刻想到了自以为的脱身之法。
“父女,也算外男?这种脏水都能泼,真是好狠毒的心。”赵缭被气笑了,不等他再狡辩,已耸了耸肩,断掉了他所有的挣扎:
“好了好了你们的家务事,随便是什么就是什么吧。毕竟这些信,不过是誊抄件……”赵缭两指夹起一封,对着李谙晃了晃,“原件已经呈到陛下案上了,请陛下圣断。”
这些心里,一口一个阿耶,一口一个吾女,不用说患惊郁症的人,只要有眼睛的人,不会看不明白。
“既然误会都说清了,那弟妹先告退了,五哥大约有的忙了。”赵缭并不想和李谙纠缠,扬眉笑了笑,转身向李谊走去:“走吧殿下……”
还不等赵缭说完,李谊眼见着李谙向赵缭身后扑来,连忙握住赵缭的肩膀,要将她拉到身后挡住时,上一瞬还带着笑意的赵缭,已经猛地璇身,一扬手打掉李谙要抓住自己手腕的手。
李谙不是习武之人,挨赵缭这一下,向后几个趔趄,差点坐地上。
可到了此时,李谙的反应不是万念俱灰,而是彻底抛开顾忌,向前一步死死盯着赵缭,压低声音恶狠狠道:“赵缭!都说你气量狭小、睚眦必报,果然不错!你为何非要逼死我不可!”
“因为你非要逼死他不可!”赵缭干脆地扬声喝道,说完在李谙不可思议的目光中,才压下声音,带着威胁的意味,拍了拍李谙的肩膀,一字一顿切齿道:
“杀李谊,你布置三百人,你至于吗?”
他苦心布下的大棋,只等韬光养晦的他下场,就可以翻倒天地,看和蚌相争,再坐收渔翁之利,这才是应该有的发展!
可偏偏,一个他以为已经被算计其中的人,却在一个不属于这盘棋的高度,戏谑地看着他处心积虑,把每一步都看得清清楚楚。
极恨极怒的心情,像是千钧大山般压死李谙,满
心的恨连一点释放的缺口都没有,指着赵缭,半天才吐出几个字:“鬼,你绝对是鬼!”
“你既然可以残害一个手足,那么自然可以残害另一个。”对李谙狠毒的咒骂,赵缭只是笑笑,“你猜陛下知道这件事,脑海里会不会出现什么古怪的声音?”
“你是鬼!你是鬼!”李谙还在愤怒中出不来,五官扭曲到变形。
“不害怕?因为都是死士吧?可是,一个都没死成呢。”赵缭抬头看了看太阳,“看时间,快送到刑部了。”
李谙压抑了一辈子的那张脸,此刻再也不控制任何情绪,五光十色地分外斑斓。
“哎……你说说,你要是不凑上来,我可没工夫陪你过这几招绣花枪。”赵缭故意叹了口气,嫌恶地看了李谙一眼,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清涯,清涯,走了。”李谊都走到李诤身边,拍了他好几下,他还看着空空如也的大堂发愣。
“这就是须弥将军啊……”半天,李诤才怔怔吐出这一句。
“是啊,这就是须弥将军。”说这话时,李谊眼中藏着不可查的落寞。
李诤回过神来,见李谊看着赵缭背影的侧脸,分明有些萧索,也站起身来,轻声问道:
“不论你心里到底有谁,方才赵侯马越高墙,犹如神兵天降挡在你前面时,你当真不爱她吗?”
李谊看着空空如也的大门沉默了许久,才苦笑了一声,转过头来:“爱,恨,都太单薄,又从何形容呢?”
“什么……?”
“我见赵宝宜,如芥子见须弥,阴尘见耀阳。我敬她、仰她,却也只能隔着窗棂,才敢窥探她一眼。”
今年年初,在漠索,须弥扔掉面具成为赵缭的那个夜晚,李谊就隐约猜到,赵缭会变成须弥的原因。
他见过十三年前的赵缭,如果没有翻转天地的巨变,她可能走上无数条道路,却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成为今日的须弥。
十三年前,确实有一件,也是本朝唯一一件,可以被称作翻转天地巨变的事情。
李谊见过太多这件巨变的受害者,他可以怜、愧,可以在心底向他们跪下磕得头破血流,把自己的骨肉剃给他们,把自己的灵魂砸碎了铺他们的黄泉路……可是对赵缭
谁有资格对她言怜说愧。
就像太阳也会短暂地落山,可人们只会感慨好日头的短暂,谁会可怜太阳堕入黑暗。
太阳在黑暗中下沉的同时,也在另一处的光明中,坚决地升起。
而飞蛾,尚且不该妄图扑火,又何谈向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