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得一遍比一遍重,同时深凹阴郁的目光在殿中每个人的身上都停留过,仿佛质疑他的人,就在当场。
在爆竹一样的迸发后,康文帝急火攻心,仰栽而下。
宫禁彻夜的灯火通明之后,朝会一直到赵缭和李谊回到盛安还没恢复。
“陛下……”康文帝近身内侍王善跪在榻外,将晾得将好的汤药捧着:“请陛下用药。”
康文帝睁着双目仰面躺在龙床之上,黄昏时分的宫宇已昏暗得模糊一切,独他的面容虚浮着一层病态的光。“先搁着把……”
说三个字的功夫,康文帝喉中痰声如响板。王善忙放下药碗,膝行至榻边,取出丝绢到皇帝唇边,接住痰,同时小心翼翼禀告道:“陛下,代王殿下……回来了,陛下要见吗?”
刚吐出一口痰的康文帝闻言猛地咳嗽起来,单薄的胸膛震颤得在跳动般,王善又是顺气又是端水,忙了好半天,康文帝才迟缓地摇了摇头,气若游丝道:“不见了……不见了……”
“是。”王善低着头应了一声。
又过了许久,康文帝才闷闷地苦笑了一声,不知道在和谁说话。“有时候,朕真的忍不住心中含怨。先帝要将朕推上这位子,又要在朕头上悬一把利刃。让朕夙兴夜寐、寝食难安。”
王善心里忖度出皇帝在说谁,自然不敢接话,康文帝已又恍然地笑了一声:“也是,要是先帝能除掉他,不会留他到今日。是真看不透呀……”
康文帝长叹一声:“说他异心,他落不下一点把柄。说他忠心,朝中文武盘根错节,却又始终有他的人。
绮儿啊,朕的绮儿啊。父皇就是只剩一口气,也断不敢咽。你还那么小,父皇能替你扛一天,便扛一天吧。”
说着,康文帝眼眶有些湿润了,“要是那个孩子还在,今年该满二十了……要是他在,朕也能安心合目了。”……
“你想进宫面圣?”马车驶入盛安内城街巷时,赵缭突然转头问道。
“什么?”
“你从进城开始,就在等什么。在等陛下宣你入宫的旨意吧。”
“是。”李谊诚实地点头,并不掩饰眼中的担忧,“陛下罢朝多日,不知道境况怎么样。”
举国流言四起,穿进惊郁病患的耳朵里,全是要他命的话语。
“我真心奉劝,别见的好。旁人一时半会可能还吓不垮陛下,可是你,不好说。”赵缭稀松地直击李谊心中最隐秘的痛处。
“是啊。”李谊只是淡淡地苦笑一声,转而问道:“方才赵王府的回帖到了,下午就去吗?”
“嗯,早见到早安心。”赵缭点点头,又道:“我一人去就行。赶了几天路,你病好得更慢了,先休息一下吧。反正你去了也见不到女眷,等庄娘子离了那虎狼窝,我一定尽快安排你们相见。”
“不妨事的,我去还能拖住五哥,你们也能多说些话。”李谊直了直身子,强打起精神……
赵王府
上,虽有永宁城的冲突在,但李谙见自己处于劣势,硬是将已经撕破的脸,又卖力扯到一起,带着王妃极尽热情地款待,绝口不谈一月前的事情。
让李谙没想到的是,不仅李谊,就连那日狠得在堂上就要剥皮施刑的赵缭,今日也笑意盈盈挽着李谊的胳膊,完全一副温婉端庄的王妃做派,夫妇二人一派的从容客气。
李谙自然不信这其中没妖,一面热情招待,一面又暗暗死盯着两人的一举一动,绞尽脑汁要看出他们的意图来。
午膳时,觥筹交错间赵缭心疼李谊身体不好,帮他挡下了大半的酒,自己便有些晕乎,赵王妃忙命人收拾了上房,亲自挽着赵缭送进去,还在门外留了几个侍女伺候。
“放心吧清侯,把你家宝宜安顿妥当了,醒酒汤也喝了,歇一会就好了。”赵王妃安排完赵缭回来,李谙和李谊已经移步到书房下棋。
此时闻言,李谊抬头谢道:“劳烦五嫂了。”
“自家兄弟谢什么,都是五哥不好,也没个成算,让弟妹多喝了几杯。”李谙眼睛还看着棋盘,用顺口又并不走心的语气打着客套。
“是弟不好,该劝宝宜一下的。”李谊淡淡笑道。
赵王妃在一旁坐下,有意恭维道:“都说难得夫妻是少年,清侯和宝宜又如此恩爱,幸甚福甚啊!”
“多谢五嫂。”李谊落子的空当抬头。
“就是我看宝宜的肚子,还没动静?”
“还没有。”李谊有些赧然地笑着摇了摇头。
“你们成婚也快半年了,该是考虑起来啦。”
“是。”
“这段时间,我听不少人都说起过南山上有一座观音庙,求子特别灵,你们真可以去试一试。”
“好,有空时弟同宝宜去拜一拜。”李谊笑着点头,“多谢五嫂挂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