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出门,又遇见那个五六岁的小姑娘,依旧捧着一枝新折的花,不管不顾地向赵蛮姜跑来。
林孝和唤她芙宁,她是原济世观掌柜的女儿,自他父亲被疫病带走后,平日里总像个小尾巴似的跟着林孝和。
自赵蛮姜来的第一日起,这孩子便每日采一枝花献给“神女”。一晃一个多月过去,杏花也换成了桃花。
赵蛮姜忙起来也懒得管她,但窗边的花总是新鲜的,给疫病笼罩的日子里添了一抹亮色。今日芙宁还想跟着一行人出门,被林孝和轻声劝了回去。
她们一一回访了初诊时的病人。最早那位只剩一口气的病人,虽服药后曾转醒,终究还是没能熬过去。疫症虽已被压制,引发的其他病症却已伤根本,终是药石罔效。
倒是那对夫妻,两人都活了下来。一行人寻至他们家时,赵蛮姜心下暗暗一松。
才进院门,便闻到淡淡的香火气。夫妻俩急忙迎出,当着赵蛮姜的面就跪地磕头:“多谢神女救命!您真是救苦救难,比神明还灵验……”
“阿姜,你看,他痊愈了!”林孝和眼眶发热,望向赵蛮姜的目光里满是敬佩。
赵蛮姜却只静静看她一眼,伸手扶起地上二人,转而搭上那丈夫的脉息。
她眉头微凝,压下心中那缕异样,问道:“二位看着感情甚笃,平日吃住皆在一处,不曾分房而眠吧?”
“不曾不曾,我们……还盼着要个孩子呢。”妻子答得有些羞赧,悄悄瞥了丈夫一眼。
如此朝夕相对,一人染了疫,另一人却安然无恙。
赵蛮姜转向林孝和:“再去看看这几日服药的其他人。”
夫妻俩送她们出门时,妻子还在连声道谢:“我日后定会好好供奉神女,还请人塑了您的神像……”
赵蛮姜一怔:“这……不必如此。”
丈夫连忙解释:“神女莫怪,我娘子向来信神敬佛,家里总供着香火。您救了我们性命,受这份香火是应当的。”
赵蛮姜动了动嘴,没再说什么,匆匆带着人告辞离去。
没走多远,又有一堆黑雾似的小飞虫迎面扑来。叶澜一边挥手驱赶,一边蹙眉抱怨:“偃州城怎么到处都是这种飞虫,夏天还早得很呢,真烦人……”
林孝和解释道:“这种飞虫叫絮飞蠓,偃州城春日暖的早,就这这几个月特别多……再过些时就好了。”
“刚才在那户人家倒是没看见。”赵蛮姜随口应道。
“我一进门就闻到香火味了,”林孝和说,“可能是因为他们家拜神常点着香,这种虫怕烟,熏烟便能防住。”
赵蛮姜心头蓦地一动——
“这虫能飞多远?”
林孝和略作沉吟:“能飞多远不好说,但它们飞不高。朔崧关是镜国第一大关,地势险峻,气候也比别处暖些,所以别的城池并不常见,也不像偃州这般密集……”
“这虫子,咬人吗?”赵蛮姜追问。“有没有可能还带了不干净的东西咬人?”
“咬的吧……”林孝和恍然惊呼:“你莫非是怀疑……”
赵蛮姜轻轻按住她的手腕:“只是猜测,先别声张。”
林孝和眼睛却亮了起来:“但值得一试!我怎么就没想到……阿姜,你真聪明,难怪能拟出治疫的方子。”
“不可贸然行动,”赵蛮姜低声道,“我另有些猜想,先去回访完了之后再说。”
寻找疫病源头并非易事,她打算先验证另一件事。
三人又走访了几户近日服药的病患。赵蛮姜逐一诊脉,心中那股隐约的不安愈发清晰。
她曾听阮久青讲述过往疫症救治,也读过不少疫病记载。然而偃州这场疫病却格外蹊跷——患者虽有发热、脱水等常见症状,服药后见效却异常迅速。除却诱发其他病症者,许多病人不过两三日,疫症便明显消退。
还来不及深想,高亦已派人驾车赶来,说是有要紧事,请她速回济世观。
一回到观内,赵蛮姜便被引至后院。一人被两名护卫押跪在地上,缩瑟着脖颈。
她走近细看,那人一身粗布衣衫,头发散乱,面上沾了不少尘土,形容狼狈。可脖颈处的皮肤却白皙细嫩,与周身寒酸的装束格格不入。
那人抬头见她,立即朝她跪地磕头:“神女娘娘饶命!小人知错了……神女娘娘大慈大悲,放过小人吧,小人愿肝脑涂地,报答神女娘娘救命之恩……”
赵蛮姜蹙眉看向高亦。两旁护卫将那人拖开几步。
“殿下,”高亦上前行礼,“此人乃原偃州郡守王东明。两个月前疫病初起时,他便携家眷弃城逃往庄国的一个边陲小镇,现下被我们查获抓回来了。接下来,便可推进我们的下一步计划了。”
怪不得偃州城会乱到如此地步——原来一城郡守,早在疫病初起时就已弃城而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