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家寧把那本帐簿从床底下拿了出来。
她坐在煤油灯下,一页一页地翻著。灯光很暗,她把帐簿凑得很近,鼻子快碰到纸页了。纸页上的字在灯光下有些反光,墨跡是黑色的,纸是黄色的,黑和黄叠在一起,像秋天的树叶落在泥地上。
她一页一页地翻,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很多字她不认识——陈远水识字不多,写的字也不规范,有的是错別字,有的是他自己发明的简写字,有的是写了一半就停下来的缩写。但她连蒙带猜,大概能看懂。
她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写在纸页的最下方,字跡比前面的都要潦草,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发抖,笔尖握不稳。
“一九七六年八月,我走不动了。阿圆给我煮了一碗麵。”
“我吃了。”
“好吃。”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歪歪扭扭的,挤在纸页的右下角,差点被纸边裁掉了。
“我对不起阿圆。把她从缅甸挑回来,没有让她过上好日子。”
家寧把那行小字看了很多遍。她把这行字刻在了脑子里——不是记在心里,是刻在脑子里,像陈远水当年把“阿圆站柜檯”刻在碗底一样,一笔一划,深深的,深到骨头里,深到髓腔里,深到那个永远都不会被时间磨灭的地方。
她把帐簿合上,熄了灯,躺在床上,睁著眼睛看著黑暗中的天花板。
天花板是木头的,有几条裂缝,裂缝里有蜘蛛网。她看不见,但她知道它们在那里。它们在那里很久了,从她住进这间屋子起就在那里了。她从来没有清理过它们,不是懒,是她觉得蜘蛛也要活著。蜘蛛织网,网破了再织,织了再破,破了再织。一只蜘蛛一辈子能织多少张网?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阿公的一辈子写了多少字。一本帐簿,几十页纸,几百个字。
他把一辈子的路,写在了几百个字里。
一九七九年十一月,家寧做了决定。
她要从永春搬到泉州去。
不是去玩,不是去帮忙,是去长住。她要在泉州读初三,在泉州的学校参加中考,考泉州的中学,考泉州的大学——如果她考得上。她要离开永春了,离开这个她出生、长大、跑了十四年的小山村。她要走了。
走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她就起来了。她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没有开灯。灶间是黑的,院子是黑的,村子是黑的。只有东边的天有一点点亮,白白的,淡淡的,像一张没有上色的纸。
她在灶台上烧了一锅水,给自己下了一碗麵线。面线是陈阿圆做的,从泉州带回来的。她把水烧开了,把面线下进去,用筷子搅了搅。面线在沸水里翻滚著,由硬变软,由直变弯。她往碗里放了一勺猪油、一勺酱油、几滴香油,把煮好的面线捞进碗里,撒上葱花。
她端著那碗面线,坐在灶台前的矮凳上,一口一口地吃著。
面线很长。她吸了一根,吸了好几下才吸完。面线的尾巴在嘴边甩了一下,汤汁溅在她的下巴上,烫得她嘶了一声。
她想起了陈远水。她想起了陈远水吃麵线的样子——低著头,吸得很慢,面线在他嘴里像一条白色的蛇,一点一点地被吞进去。他的嘴在动,腮帮子鼓著,眼睛眯著,像是在品尝一样很珍贵的东西,又像是在跟那根面线告別。
她把那碗面线吃完了,把碗洗了放回碗柜,拿起墙角那个蓝布包袱,走出了灶间。
苏阿梅站在院子门口。
天还没有大亮,路灯已经灭了,但太阳还没出来。苏阿梅站在门口,穿著一件藏青色的棉袄,头髮花白,脸上没有表情。她看著家寧的方向——她的眼睛看不清,但她知道家寧站在那里。她知道她的孙女站在那里,手里提著一个包袱,包袱里装著几件换洗衣裳和那本被她从床底下翻出来的帐簿。
“阿嬤。”家寧喊了一声。
苏阿梅没有应。“到了泉州,给你阿母帮忙。她一个人忙不过来。家安要上学,家兴还小,你阿爸要送货。你去帮帮她。”
“我知道。”
“书也要读。不能因为帮忙就不读书。你阿母供得起你。”
“我知道。”
苏阿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家寧没有预料到的话:“你阿公那个帐簿,你带上吧。”
家寧愣住了。
“你阿公写的那些字,別人看不懂。你看得懂。你带著,就像他也去了泉州。”
家寧低著头,看著手里那个蓝布包袱。包袱里没有那本帐簿。她把帐簿包在另外一块布里,塞在床底下的最里面,贴著墙根。她不敢带——她觉得那是阿公留给永春的东西,不能带走。
“阿嬤,我没有带。我把它放在床底下,贴著你睡觉的那面墙。”
苏阿梅没有说话。
家寧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她觉得她阿嬤在想什么。在想什么?在想陈远水。在想要是陈远水还在,他会怎么说。他会不会说“去吧,泉州好”,还是说“別去了,永春也有书读”?家寧不知道。她来不及想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