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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家寧上学 家安拿到证了(第1页)

一九八〇年九月,家寧到泉州一中报到。那天下著小雨,雨丝细细的,密密的,像有人在天上用一根极细的针在缝著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她撑著伞,伞是陈阿圆从旧货市场买来的,油纸的,竹骨的,伞面上画著几朵兰花,兰花的叶子已经褪色了,变成了一种说不清是绿还是灰的顏色,像被水洗了太多次的旧衣裳。她背著那个蓝布包袱,包袱里装著几件换洗衣裳、那本帐簿、一支铅笔、一块橡皮,还有陈阿圆塞进去的一包金枣。金枣用芭蕉叶包著,麻绳扎紧,放在包袱的最里层,贴著那本帐簿,像一个被层层包裹的秘密。

从承天巷到泉州一中,要走四十多分钟。她走得很慢,不是走不动,是不想走太快。她想把这条路走仔细一点,把每一块石板、每一棵树、每一个转角都记住,刻在脑子里,像陈远水当年把那些人的名字刻在帐簿上一样。从今天起,她不再是陈家铺子里帮忙的那个家寧了,她是一中的学生,穿著白底蓝条的校服,背著蓝布包袱,走在中山路上。但她还是家寧,还是陈家的女儿,还是承天巷里走出来的那个姑娘,还是那个蹲在石榴树苗旁边、用手拔草、用竹籤刻槓、用破陶罐浇水的人。

雨越下越大,雨点打在油纸伞上,发出噗噗的声音,像有人在头顶上轻轻地敲著鼓,又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放著一串永远放不完的鞭炮。她的布鞋湿了,鞋面上沾著泥点,泥点是黄色的,在蓝色的布面上格外显眼,像一颗一颗小小的星星落在了黑色的夜空里。她低头看了看那些泥点,想起了永春的土。永春的土也是黄色的,雨后泥土会散发出一种腥腥的、涩涩的、让人鼻子发酸的、说不清是香还是臭的味道。她深吸了一口气,雨水打在脸上的味道,柏油路被雨打湿后蒸腾起来的味道,汽车尾气被雨水稀释后残留的味道,路边早餐摊的油条在油锅里翻滚时炸开的味道。没有永春泥土的那种腥腥的、涩涩的、说不清的味道。

学校到了。校门口掛著一块木牌,白底黑字:“fj省泉州第一中学”。字是行书,笔锋凌厉,有骨有肉,像是在木头上长出来的,不是在木头上写上去的。她站在木牌前面,把那几个字看了一遍,把那块木牌看了一遍,把那扇铁门看了一遍,把那扇铁门里面那棵大榕树看了一遍。榕树的枝叶从校门上方伸出来,遮住了半边天空,雨从叶子上滴下来,一滴一滴的,落在她的伞上,噗,噗,噗,像有人在敲著她的心门。

她把伞收起来,甩了甩伞面上的水,走进了校门。

校园很大,比她想像中的大。操场是煤渣跑道的,黑色的,湿了之后更黑了,像一条黑色的河在操场边上流著,无声无息地从这头流到那头,从那头流到这头,流了一百年了。教学楼是三层的,砖红色的墙,窗户很大,玻璃擦得很亮,映著灰濛濛的天空和细细的雨丝,像一面一面镜子竖在墙上,把整个世界都照了进去。她站在操场上,转了三百六十度,把校园的每一个角落都看了一遍,把每一棵树、每一盏灯、每一根旗杆、每一块砖都看了一遍。

她找到了自己的教室,在高一三班。教室在三楼,楼梯是水泥的,扶手是铁管的,漆成绿色,漆已经斑驳了,露出下面生锈的铁管,铁管的锈跡在雨雾中泛著暗暗的红,像乾涸了很久的血。她走上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迴荡,噔噔噔的,像有人在后面跟著她走,一步不差,一秒不差,像她的影子。她走到三楼,找到高一三班的牌子,牌子是木头的,白底红字,字是宋体,方方正正的,像一列站得笔直的士兵。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走了进去。

教室里已经有几个人了。他们坐在座位上,有的在看书,有的在聊天,有的趴在桌上睡觉。有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了头,像没看见一样。没有人注意到她,没有人问她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考了多少分。她像一滴水落进了大海,无声无息的,没有激起任何水花。

她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包袱放在脚边,把雨伞靠在墙边。她看著窗外,窗外是那棵大榕树,从三楼的窗户看出去,只能看到榕树的树冠,枝叶一层一层的,像一座绿色的塔,塔尖伸向灰濛濛的天空,消失在雨雾里。雨水从树叶上滴下来,一滴一滴的,落在下面低矮的灌木丛上,发出细碎的、轻轻的、像有人在轻声说著悄悄话的声音。

她把手伸进包袱里,摸到了那本帐簿。她没有拿出来,只是摸了摸封面,牛皮纸的,粗粗的,涩涩的,像摸到了一块老树皮。她把手指在封面上慢慢地划了两下,划出了两条浅浅的、看不见的痕跡,然后把手抽出来,放在膝盖上。她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这个地方太大了,太新了,太亮了,她不知道自己要在这里待三年,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待下去,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属於这里。她只知道她的包袱里有那本帐簿,帐簿里有她的字,有她阿公的字,有她阿母的算盘,有她阿爸的链条。这些字,这些声音,这些味道,都在她的包袱里,在她的脚边,在她的手能够到的地方。

教室里的座位渐渐坐满了。有人大声说笑,有人小声嘀咕,有人趴在桌上继续睡,有人把书堆在桌上像砌了一堵墙。班主任进来了,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著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但很亮,像两颗被擦乾净的黑色的玻璃珠。他的头髮梳得整整齐齐,用髮胶固定著,一根乱发都没有,像一顶戴在头上的黑色帽子。他穿著一件白色的確良衬衫,袖口的扣子扣得严严实实,领口的扣子也扣著,领带打著,结打得不大不小,刚好卡在领口的位置。

他站在讲台上,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了自己的名字:“林国栋”。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像印刷体,像机器印出来的,不像人手写出来的。他转过身,看著全班四十八个学生,目光在每个人的脸上停留了一秒钟,不快不慢,就像钟錶的秒针走过一格。

“欢迎你们来到一中。”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个字都送进了教室的每一个角落,送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从今天起,你们就是高中生了。高中三年,很短,也很长。短到你可能还没反应过来就毕业了,长到你这辈子都忘不了。”

他停了一下,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

“你们中间有些人,是从泉州实验小学考上来的,从小就是尖子生,习惯了被表扬、被关注。有些人,是从下面县市的中学考上来的,在你们原来的学校里,你们可能是第一名、第二名,但在这里,你们可能什么都不是。我要告诉你们的是,不管你们从哪里来,在这里都是一样的。你们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跑得快不快,看你们自己。”

他的目光停在了家寧身上。家寧不知道他为什么停了,也许是因为她的衣裳跟別人不一样——別人都穿著新买的校服,她还穿著那件从永春带过来的蓝布衫,袖口磨毛了,领口泛白了,像一件从旧货市场捡来的衣裳。也许是因为她的眼神跟別人不一样——別人的眼睛里是好奇、是兴奋、是不安,她的眼睛里是一种安静的、沉沉的、像深水一样的光。

林国栋看了她一秒钟,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现在,每个人站起来做自我介绍。从第一排左边开始。”

第一排左边站起来的是一个女生,扎著马尾辫,声音很大:“我叫林晓薇,来自泉州实验小学,喜欢唱歌跳舞,希望能和大家成为好朋友。”她坐下了。第二排,第三排,第四排,一个一个地站起来,一个一个地坐下。有人说了很多,有人说了很少,有人声音大,有人声音小,有人紧张得结巴了,有人大方得像在舞台上表演。

轮到倒数第二排的靠窗位置时,家寧站了起来。

“我叫陈家寧,来自永春达埔。”她顿了一下。教室里安静了。有人在交头接耳,小声说著“永春”和“达埔”这两个词,像在念两个从没听过的外国地名。家寧听见了那些交头接耳的声音,但她没有看他们。她看著教室后面那面墙,墙上有一块黑板,黑板上写著“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八个字,是用红色粉笔写的,字跡已经模糊了,像快要消失的晚霞。

“我家里开了一个杂货铺,卖金枣、醃茶叶和虾酱。”她又顿了一下。

有人笑了。不是恶意的笑,是那种听到了什么出乎意料的东西时忍不住发出的笑。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很刺耳。家寧没有理那些人,也没有停下来。

“我的路,是从永春的山路走出来的。我不知道別人的路是怎么走的,但我知道我的路是怎么走的。我阿公从缅甸走到泉州,走了三年。我阿母从泉州走到永春,走了一辈子。我从永春走到泉州,走了三天的火车。”

她停了一下。

“我想把这条路走下去。不管走到哪里,我都不会忘记我从哪里来。”

她坐下了。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是稀稀拉拉的掌声。有人真心在鼓掌,有人在敷衍,有人根本没拍手。家寧不在乎。她把话说完了,说清楚了,说出来了。这些话说出来之后,她觉得胸口那团堵了很久的东西小了一些,不是消失了,是小了一些。它还在那里,但它不那么紧了,不那么重了,不那么让她喘不过气了。

林国栋站在讲台上,看著她,看了几秒钟,然后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一行字:

“路在脚下。”

他把粉笔放下,转过身,看著全班同学。

“你们每个人的路都不一样,但你们的脚下都有路。不要羡慕別人的路比你们好走,不要嫌弃自己的路比別人的难走。路是走出来的,不是选出来的。”

铃声响了。下课了。

家寧坐在座位上,没有动。她看著窗外那棵大榕树,看著雨从叶子上滴下来,一滴一滴的,落在下面的灌木丛上。她伸出手,在窗玻璃上画了一个圈,圈里有她的指纹,一圈一圈的,像树的年轮,像水的波纹,像路的弯。

开学的第一周,家寧没有回家。

不是不想回,是不能回。从学校到承天巷要四十多分钟,来回就是一个半小时。她早上六点就要起床早读,晚上九点才下晚自习,回到宿舍洗漱完已经快十点了。她没有时间回家,也没有时间帮陈阿圆干活。她像一台被拧紧了发条的钟,不停地走,不敢停,不能停,停了就再也走不起来了。

她的宿舍在一楼,六个人一间,上下铺。她睡上铺,铺位靠窗,窗户外面是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著一棵玉兰树,玉兰花开了,白色的,大大的,香气很浓,浓得让人头晕。她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那股香味就从窗户飘进来,飘到她的鼻子里,飘到她的肺里,飘到她的血液里。她在那股香味中闭上眼睛,闻著它,闻著它,闻著它,慢慢地、深深地、像是要把整个玉兰树都吸进肺里去。

周五下午的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体育课在操场上,老师让她们跑八百米。家寧跑在中间,不快不慢,不急不躁。她的呼吸很有节奏,两步一吸,两步一呼,像钟摆一样稳定。她的脚步踩在煤渣跑道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像风吹过树叶。她跑完八百米,脸不红,气不喘,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体育老师看了她一眼,在黑板上写了一个数字,然后继续看下一个学生。

下课铃响了。家寧没有回宿舍,她跟体育老师请了假,走出校门,往承天巷的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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