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脚步很快,比来的时候快得多,几乎是在小跑。布鞋踩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像有人在拍著手,又像有人在为她打著节拍。她跑了十几分钟,气喘吁吁的,停下来弯著腰喘了几口气,然后继续跑。她跑过中山路,跑过承天巷口,跑过那棵大榕树,跑到了陈家铺子的门口。
铺子的门开著。陈阿圆站在柜檯后面,正在用报纸包金枣。她包金枣的速度很快,一捏,一卷,一折,一按,一颗金枣就被包进了报纸里,方方正正的,像一颗糖果。她的手指在报纸上翻飞著,像两只蝴蝶在花丛中飞舞。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了家寧。家寧站在门口,喘著粗气,脸跑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头髮被风吹乱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像几根黑色的线条在她的脸上隨意地画著。她的校服湿了,不是雨,是汗,校服的背后有一大块深色的汗渍,从领口一直湿到腰际,形状像一座倒过来的山。
“跑回来的?”陈阿圆问。
家寧点了点头,喘得说不出话,喉咙里发出呼呼的声音,像风从山洞里灌进去又灌出来。
陈阿圆从柜檯后面走出来,倒了一碗水,递给她。碗是白瓷的,碗沿有一个缺口,缺口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家寧看出来了。她接过碗,一口气喝完,水从碗沿的缺口漏出来一些,顺著她的下巴往下流,流到脖子上,流到衣领里,凉的。她把碗放在柜檯上,喘匀了气,看著陈阿圆。
陈阿圆瘦了,比一周前瘦了。她的颧骨高了一些,像两座小小的山丘从她的脸上凸起来;眼窝深了一些,像两口快要乾涸的井;下巴尖了一些,像一块被水冲刷了很多年、磨去了稜角的石头。她的头髮又白了一些,花白的,像霜降过后的草,像被雪覆盖了一半的山坡。她的嘴唇乾裂,上唇有一道裂开了口子的地方,结了一层薄薄的、黄色的痂。
“铺子里怎么样?”家寧问。
“还行。”陈阿圆把柜檯上的金枣重新摆了一遍,把几颗有点蔫的挑出来放在一边,那些蔫了的金枣皮皱了,顏色发暗,像老人的脸。“你哥回来了。他学车学得差不多了,下个月考驾照。考试那天要拿你的准考证。”家寧愣了一下。“拿我的准考证干什么?”
“他说要用你的照片。他的身份证照片丟了,来不及补,先拿你的顶一下。”
“那怎么行?照片不一样!”
“他把你的照片用剪刀剪了,贴在他的身份证上。剪得刚好,就露出你一张脸,看不出来是你。”
家寧站在那里,哭笑不得。她想说这是违法的,想说这是作弊,想说万一被发现了要坐牢。但她想了想,没有说。家安不会让她去坐牢的,如果真的被发现,他会说是他自己乾的,跟妹妹没关係。他就是这种人。他从小就这种人——追鸡、爬树、摸鸡蛋、偷金枣,做了坏事自己扛,从不把別人供出来。
“你阿爸又跑了一趟永春,拉了货回来。”陈阿圆继续说,“你阿嬤身体不好,咳嗽又犯了,咳得整晚睡不著。你阿爸给她带了药,开了五副,吃了一副咳得轻一些,吃完五副再看。”
家寧听著,把这些话一条一条地记在心里,像记帐一样,一个字都不漏。她听到苏阿梅“咳得整晚睡不著”的时候,心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不疼,但酸。
她走到柜檯后面,拿起抹布,开始擦货架。货架上的罈子有些落灰了,落了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的、像麵粉一样的灰尘。她用抹布一个一个地擦,擦完了摆回原位。她擦得很仔细,每一个罈子的每一个部位都擦到了——坛口、坛身、坛底。坛底是最容易被忽略的地方,她把罈子抱起来,一只一只地抱起来,抱了放,放了抱,像在跟每一个罈子打招呼。她的手臂酸了,腰也酸了,但她没有停下来,把所有的罈子都擦了一遍,把货架的每一层都擦了一遍,把柜檯的每一个角落都擦了一遍。
陈阿圆站在旁边,看著她擦货架。陈阿圆没有说话,也没有帮忙,就那么站著,看家寧的手臂在货架前上下移动,像一台机器;看抹布在罈子上擦过时留下的水渍在阳光下慢慢蒸发,从大到小,从有到无;看家寧的校服背后那块汗渍从深变浅、从湿变干,像一块从水里捞出来的布被太阳一点一点地晒乾。她看著阳光从朝东的窗户照进来,照在家寧的侧脸上,把她脸上细细的绒毛照成了一层金色的光晕,像一个光圈套在她的脸上,把她整个人都罩在里面。
“家寧。”
“嗯。”
“读书累不累?”
“不累。”
“功课跟不跟得上?”
“跟得上。”
“老师好不好?”
“好。”
“同学呢?”
“也好。”
陈阿圆没有再问了。她知道家寧在说谎。她看出来了——从家寧低垂的眼睛看出来的,从家寧抿紧的嘴唇看出来的,从家寧咬紧的牙关看出来的。那些同学不好,那些功课跟不上,那些老师不好,那些书读得很累。但她没有拆穿她。
她把手伸进陶罐里,摸出两颗金枣,放在柜檯上。
“吃了再回学校。”
家寧放下抹布,拿起一颗金枣,放进嘴里。先酸后甜,吃到最里面那一点点苦。她嚼著那一点点苦,咽了下去。她又拿起第二颗,嚼著,咽了下去。她把金枣的核吐在手心里,攥著,站了一会儿。金枣的核是椭圆形的,硬硬的,两头尖尖的,像一颗小小的子弹。
“阿母,我要回学校了。晚上还有晚自习。”
“去吧。路上慢点。”
家寧把核扔进垃圾桶里,拿起放在柜檯上的蓝布包袱,从里面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柜檯上。布包是旧的,蓝布的,边角磨毛了,上面绣著一朵小梅花,梅花是粉红色的,花瓣已经褪色了,变成了淡粉色,几乎看不出顏色了,像一个褪了色的梦。
“阿母,这是我这周剩下的伙食费,你拿著。”
她转身跑了出去。陈阿圆追到门口,她已经跑到了巷口,校服在风里飘著,像一面白色的旗,像一只在风中挣扎著想要飞起来的鸟。她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噠噠噠地响著,像一串被风吹散了的珠子,一颗一颗地落在地上,滚远了,消失了。
陈阿圆站在门口,手里拿著那个小布包,布包里装著几块钱,有纸幣有硬幣,纸幣叠得整整齐齐的,硬幣摞得整整齐齐的,像一列小小的、沉默的、等待检阅的士兵。她把布包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一道一道的白印子。她想起了自己十六岁的时候——扎著两条辫子,穿著蓝布衫,站在陈家铺子的柜檯后面,把金枣一颗一颗地摆在粗陶碗里。她那时候不知道什么是高中,不知道什么是考试,不知道什么是大学。她只知道金枣要摆整齐,柜檯要擦乾净,客人来了要笑一下,才能把东西卖出去,才能赚到钱,才能活下去。她只知道这些。她只知道这些,就已经把路走出来了。
她的路,不是用书铺的,是用脚走的。
用脚踩在滇缅公路的石头和泥里,脚底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结了痂,痂掉了,又磨出了新的水泡。用脚踩在泉州承天巷的青石板上,脚底的老茧一层叠一层,像树的年轮。用脚踩在永春达埔的山路上,山路的石头硌著脚心,她咬著牙,没有喊疼。用脚踩在泉州一中的柏油路上,柏油路被夏天的太阳晒得发软,脚踩下去会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
她的路,家寧的路,一条接一条,一条连一条,像那根断过三次、绑过三道麻绳的扁担。扁担担著箩筐,箩筐里坐著孩子。扁担担著路,路通往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