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红将工作会议推后,上午如期赶到了家长会。
教室里一大半都是家长在外打工,自己来代开的学生,来的父母寥寥无几。
家长会结束后,陈红捏着那张薄薄的成绩单,走出学校时,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
“陈书记!等等!”一个打扮利落的中年女人追上她,是何青云班上另一个同学的妈妈,也在镇上单位工作。“你家青云这次可太厉害了!全校第一啊!到底是城里来的底子好,真给你长脸!”
陈红连忙挤出笑:“哪里哪里,是老师们教得好,孩子自己也算努力。”她嘴上客气着,手指却无意识攥紧成绩单边缘,皱皱巴巴的。
“哎,我家那个就不行,才考了四百多分,年级二十名开外了,她自己还觉得挺好,这孩子我们也说不听。”对方虽然抱怨,语气里却有种“反正我们要求不高”的轻松。
“不过陈书记,我听说今年重本线估计得五百七往上?青云这分数,上个普通本科肯定稳了,你们要求高,再加把劲,冲一冲说不定能够着好二本呢!”
“是,是,还得努力,高三还有一年嘛。”陈红应和着,心里就像被泼了一盆冷水。
五百四十二分,全校第一,在这所乡镇合校里,是了不起的成绩。可一旦跳出这个小小的池塘,放进全市,全省的汪洋里呢?离她心里给女儿画的那条“上好一本,冲刺重本”的线,还差着一大截。
刚才在教室,班主任徐莹莹大力表扬了何青云进步神速,但也提出了她基础还有提升空间以及中难题型解答不稳定的问题。
对比更广阔天地里那些她接触过的,同事家动辄六百多分的别人家的孩子,何青云的分数简直看不下去。
回家路上,陈红却觉得脚步沉重。她想起自己为女儿规划的路径,想起自己同意女儿跟着她来到这里,某种程度上也是希望给女儿一个更安静的备考环境,希望她能心无旁骛,实现飞跃。
可现在这个第一,更像是个漂亮的泡沫,轻轻一出,露出的内核离期望依旧遥远。
推开家门,曲奇饼干的香味飘来。
何青云这盘腿坐在沙发上,抱着手机,吃着饼干,嘴角挂着压不住的笑意,手指在屏幕上敲得飞快,大概是在跟朋友聊天。
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眼睛弯成月牙:“妈妈!你回来啦?看到成绩了吧!”她声音里的雀跃和期待快要满溢出来,“其实考得一般啦,还有很多题不该错的……”
尾巴都要翘起来。
陈红看着女儿求表扬的脸,想到自己刚才在外人面前的强颜欢笑和心里的落差,连同近日扶贫工作中积累的疲惫和焦虑,猛地窜了上来。
“嗯,看到了。”陈红把包放下来,脸上没有笑容。
何青云敏锐地察觉到了妈妈情绪不对,嘴角笑意收敛了些,放下手机:“怎么了妈妈?是徐老师说了什么吗?”
“老师能说什么?夸你进步大,考了第一。”陈红走到桌边,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水喝了一口,视线落在女儿还没息屏的手机上,“这就开始玩上了?觉得自己考得很好,可以放松了是吧?”
何青云愣住了,一股委屈瞬间涌上心头,她立马解释:“我没有!我就是刚跟同学聊了几句……”
“几句?”陈红转过身,眉头紧紧锁着,“何青云,你知不知道你是在这么个地方考的第一!五百四十二分,你知道这点分数放在市里,省里算什么水平吗?别说重本,好一点的二本都悬,你拿什么跟全省几十万考生拼?”
话像刀子一样甩出来,何青云愣愣地看着妈妈:“可是,我考了第一,我进步了……徐老师他们,还有同学都说我很厉害……”
她试图为自己辩解,声音却开始发颤。
“别人说几句好听的你就当真了?”陈红声音拔高,“你看着这个分数就很满足了是吧?觉得自己了不起了是吧?可以松口气了是吧?我不要这样的第一,我要你的能让你考上好大学,将来有出息的分数!你离那个目标还差得远你知道吗?你现在应该做的是看看自己哪里还能提分,而不是抱着手机在这里沾沾自喜!”
“我没有沾沾自喜!”何青云猛地站起来,眼眶瞬间红了,委屈和愤怒交织,“我努力了,我每天认真听课,我……”
“努力?努力就考了五百多分?”陈红也被激起火,这些日子工作的压力,对女儿前途的焦虑让她口不择言,“你这点成绩,也就只能在这里比一比,出了这村子,你算什么?”
何青云的泪水终于决堤,她冲着妈妈大喊:“那你想让我怎么样?!我就是只有这个水平!我拼死拼活考了第一,你一句好话都没有,一回家就骂我,就知道比比比!在你眼里就只有分数,我这个人,我的高兴我的情绪,你根本就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