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硬会让你更有面子么?容鹤都说了,你是伤口染秽,毒入肌理,要不是天天灌续命汤,早该埋在土里了。你要真有本事,现在下来走两步。”
谢澹不觉得当个宫婢是什么福气。他见惯了宫里生生死死的寻常事,所谓宫婢,不过是无人在意的草石,被杀死或被施虐都不需要什么理由。
不过这不重要。
宁念戈号称来自颍川宁氏。颍川士族,无论如何也和小小宫婢搭不上关系。这个阿青实在一语惊人,胆大包天,反而显得所述之言有些推敲的余地了。
所以谢澹没有命人将阿青拖下去。
他怀抱着难得的耐心,继续倾听。
“陛下进宫的时候约莫是十岁。此后便与奴断了来往。家里爹娘都死了,奴便四处流浪,后来又被抓了送去人市,命好,被吴郡裴氏买了回去。”
阿青说话并不算条理清晰。
描述宁念戈时,带着某种怪异的窥伺感。
“再后来,和秦溟的婚事没了,换了顾楚做她的夫婿。顾楚性烈,冲动易怒,因为一场误会,出兵包围裴宅。”
说到这里,阿青想起来件重要事,急急补充,“裴宅旁边有个花榭,是裴郎生前的私产,裴念秋住在裴宅的时候,收留了不少人藏在花榭里。那地方很难进去,奴凭着裴郎近侍的身份,有幸去过一两次,后来也进不去了,只知道花榭里不仅有裴氏乐伶,还有一个高大威猛的妇人,妇人与裴念秋情同母女。
总共也没来多少人。能攻进庄子,是宁沃桑带兵有道,军备充足,以及庄内防守虚弱。
婢女敢这么说,宁念戈恐怕已经中了闻冬的计,被调离此处。
闻冬必然不在庄内。
是去对付宁念戈了,还是去寻季随春了?
如果是后者,宁沃桑没有太多担忧。
动手之前,宁念戈已经派人将季随春藏到了难以察觉的地方。身边还留着几个死士。真遇危机,死士定会吹响铜哨,此哨是容鹤所制奇巧之物,声音清越不受阻碍,可达百丈之遥。
宁沃桑没有听见哨声。
她要去追宁念戈。
“你能拉绳么?”她问,“秋雁已经死了,闻冬未必能活。你现在束手就擒,还能留条命,也不必造杀孽。”
“夫人待我们恩重如山……”婢女将绳头扯得绷直,说话间牙齿咬烂舌尖,“夫人死了,我不能弃她而去。况且我还有许多姊妹留在使宁……若是背叛夫人,背叛女公子,她们就会死。”
这是闻冬和雁夫人联手布置的无解之局。
无论来到内院祭坛的人是谁,夔山军精锐或者宁沃桑本人,都会被祭坛机关牵制。雁夫人留守此地等待宁沃桑,哪怕先来的人不是宁沃桑,她也可以拿这些婴孩做人质,逼迫宁沃桑露面。
现在到场的是宁沃桑。雁夫人死了,却依旧拿许多无辜的性命,将宁沃桑困在这里。
一如多年前,她被关进季宅囚笼。
宁沃桑抬起头来。在婴儿的啼哭声中,看向半边昏暗半边烧红的夜空。看着看着,墙头突然冒出张狐狸脸。
这狐狸歪了脑袋,手指夹着飞镖转了个圈儿,向前掷去,倏忽割断长绳。
“要帮忙么?”枯荣略微掀开面具,露出一只狭长的眼,“喔……我已经帮完了。”
攥着绳头的婢女愣了愣,反应过来,手脚并用地向前爬,试图抓住断绳。
一柄长枪破空而来,深深扎进她面前土地。下一刻,宁沃桑身形已至,踩住地面蜿蜒绳索,将婢女脑袋按住。
“枯荣,找几个人来,守住这里。”她沉声下令,“我要去追人。”
“裴念秋死后,家里乱了好一阵子,几房老爷夫人用钱查账,才发现裴氏产业已被掏空大半。算来算去,应是裴念秋给怀玉馆贴补太多,但怀玉馆是吴郡的政绩,裴念秋声誉又好,谁会声张此事呢?只能接受这结果。”
“他们都以为裴念秋真的死了。”阿青缓了口气,双臂撑着地面,身形僵然,“可奴知道自己的妹妹没这么容易死。她命硬,又聪明,有本事,一个身份没了便换下一个。
“果不其然,前几年江州冒出来个念戈夫人。秦家郎秦溟原本只对裴念秋热络,念戈夫人在江州办文会,秦溟竟然主动捐金支持,还亲自前往庐陵……他身子羸弱,平时根本不出远门。奴当时冥冥中便有种直觉,觉着宁念戈有可能是裴念秋,可惜奴没有本事,跑不了那么远的地方,无法亲自探看一番。
“去年年底到今年年初,世道越发不太平。季随春的身世被揭露,裴宅惶惶不安……加上削减开支,奴这等闲置在裴郎院子的奴仆,便都打发出去。
“奴身上没几个钱,想着北上认亲,走到半道遭劫,险些丢了命。有幸遇见念戈夫人的军队,领了些裹腹的干饼,也遥遥望见了她……还有她身边的夔山镇将军……”
他仰起头来,面露热切,“贵人,夔山镇将军的样貌,与花榭的妇人一模一样。这等形貌,绝不可能错认,天底下再不会有第二个相似之人。”
谢澹听得出神。
他明白阿青的意思。宁念戈是裴念秋,关于这个事实,夔山镇将军便是最可信的人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