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了。休息室里恢復了寂静。
江屿坐在黑暗中,只有监护仪的电源指示灯在墙角发出微弱的红光,像一只注视的眼睛。
头痛稍微缓解了一些,但视力依然模糊。他摸索著找到笔和纸,试图写下刚才的对话內容。但当他拿起笔时,发现自己的手指无法精確控制笔尖——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像小学生的笔跡。
这是运动功能受损的表现。神经系统的问题已经从感觉系统扩散到了运动系统。
江屿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深沉。他能听到远处传来的早班公交车的引擎声,还有清洁工扫地的沙沙声。
城市正在醒来。但他的世界正在崩塌。
重生带来的能力,就像一把双刃剑。让他拥有了拯救生命的技术,也在加速消耗他的生命。而现在,这把剑的代价开始显现了。
但他不能停。至少现在不能。
那个肿瘤患者还需要密切监护,粘液瘤切除术后有復发的可能,还有心律失常、心功能不全、出血等各种併发症的风险。虽然陈静接手了,但以她的经验,未必能处理所有问题。
还有“海城一號”的那些孩子,他们的长期隨访需要持续。如果他被赶出医院,这些孩子怎么办?
还有检测中心的调查,还有基金会的考察,还有沈星河的邀请,还有慕晚晴的支持……所有的事情都悬在半空,等待一个结果。
江屿站起身,走到窗前。玻璃上凝结著晨露,外面的街景模糊不清。他用袖子擦了擦玻璃,看到了医院大门外已经有人在排队——是等待掛號的病人和家属,在秋日的晨风中瑟缩著,眼睛里带著希望和焦虑。
那些是他战斗的理由。
不是为了理念,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只是为了这些具体的人,具体的生命。
江屿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休息室。走廊里灯火通明,夜班护士在整理记录,早班医生已经来接班。新的一天开始了,新的战斗也开始了。
他走到护士站,问22床的情况。
“血压稳定,心律正常,引流液不多。”夜班护士说,“江医生,你脸色真的很差,去休息一下吧。”
“我没事。”江屿说,“把昨晚的手术记录给我看看。”
护士递过来文件夹。江屿翻开,开始补充手术细节。他的手还在抖,字跡依然歪斜,但他强迫自己写下去。
一页,两页,三页……手术的每一个步骤,每一个决策的依据,每一个需要注意的事项。他要写清楚,哪怕陈静接手,也要让她知道这个患者的特殊性。
写到肿瘤的病理特徵时,他突然想起一件事:心室粘液瘤有5%-10%的復发率,而且可能具有家族遗传性。应该建议患者的直系亲属做心臟超声筛查。
他在记录末尾加上这条建议。然后签上自己的名字——笔跡依然歪斜,但至少可以辨认。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大亮。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光带。
江屿走到22床门口,隔著玻璃看了一眼。患者还在沉睡,监护仪上的数字平稳。妻子趴在床边,也睡著了。
生命得到了延续。这就是意义。
即使代价是自己的职业生涯,甚至生命。
江屿转身离开。他还有很多事要做:要去检测中心提交补充材料,要准备基金会的考察,要联繫慕晚晴商量对策,还要……认真考虑沈星河的邀请。
不是考虑要不要加入时安医疗,而是考虑如何在有限的时间內,把自己的技术和理念传承下去。
如果这一世真的短暂,那他必须抓紧时间。
就像在沙漏中流逝的沙,每一粒都很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