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格沃茨西塔楼,麻瓜研究学办公室。
这间办公室在整座城堡里是一个异类。别的教授办公室——弗立维那里飘着会唱歌的魔法八音盒,斯拉格霍恩的壁炉前永远摆着扶手椅和半空的水晶雪莉酒杯,就连麦格那间素净的格子间里也至少蹲着一只银色的猫——但艾米·格林特的办公室,没有任何一件物品是为了“情趣”或“氛围”而存在的。
这里的陈设严谨得像是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四面墙壁被三组档案柜占去了两组半,柜门上贴着烫金标签:剪报·预言家日报·社会经济版、麻瓜战争技术·欧洲战场、通讯与交通·对比分析。办公桌是一张厚重的橡木老桌子,但桌面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没有相框,没有纪念品,没有旅行带回来的小摆件。只有一盏角度可调的黄铜台灯、一个墨水瓶、一支正在休息的羽毛笔,以及几本被翻得起了毛边的麻瓜经济学著作。《国富论》的深蓝色书脊已经裂开了两道横纹,《人口论》的书页间夹着密密麻麻的批注纸条,最上面那本摊开的是一九三六年一个名叫凯恩斯的麻瓜写的书,艾米在“有效需求不足”这个短语下面用红墨水画了三道线。
当阿不思·邓布利多敲门进来时,艾米·格林特正坐在桌后核对一份数据。她的坐姿笔直得像是椅子上没有靠背,左手压着一叠羊皮纸申请表,右手握着一支蘸了蓝墨水的羽毛笔,目光在每一行数字上停留的时间精确而均匀。她听到了敲门声,也听到了脚步声,但她没有立刻起身迎接一位比她年长四十岁、在这个城堡里拥有最高权威的校长。她只是略微抬了一下眼睛,用清晰而平稳的声音说了两个字。
“稍等。”
然后她继续在表格上移动羽毛笔。第六行,教材名称有误,她用笔尖轻轻划去并在旁边标注了正确的版本号。第七行,申请数量超出了库存上限,她在页面边缘写下一行批注:“建议调整至十四套,下学期可补订。”第八行,签名栏空白,她将整张表格放到一侧的“退回”文件盒里,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叹气和皱眉。
邓布利多没有出声催促。他站在门边,双手交叠在身前,安静地观察着这个房间和房间里的人。他的目光扫过档案柜上那些标签,在“麻瓜战争技术”那一栏停顿了不到半秒,然后落回到艾米身上。
艾米在最后一页申请表的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笔迹不潦草,不花哨,每一个字母都清晰可辨——然后将整叠文件对齐,放到桌角一个标着“已批”的浅灰色文件盒里。做完这一切,她才站起身,伸手理了一下袍子前襟并不存在的褶皱。
“请原谅,邓布利多校长。”她的声音平稳而专业,没有歉意,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这学期选修课的人数翻了三倍,我必须确保每一份教材的订购申请都符合校规。请坐。”
她得体地为邓布利多拉开椅子,动作上没有多余的殷勤,更像是完成一道设定好的程序。椅子落地的位置刚好在台灯照亮的范围边缘,既不会让访客感到刺眼,也不会让他沦入阴影。
“三倍。”邓布利多坐下来,深紫色的袍子在椅面上展开,他的半月形眼镜滑到鼻尖的位置,镜片后的蓝色眼睛带着一种审视而又不露锋芒的神色,“在麻瓜研究学的历史上,这确实是个惊人的数字。我记得你刚接任这门课的时候,能凑满五个人就算幸运了。”
“五个,其中三个是为了凑够选修课学分,”艾米坐回自己的椅子,双手自然地交叠在桌面上,没有端起茶杯,也没有为他倒茶——她很清楚邓布利多来这里不是为了喝茶,“还有一个在第一堂课就睡着了。”
“但现在是六十三个。”邓布利多说。他没有用疑问句。
“六十五。”艾米纠正道,“本周又有两位斯莱特林三年级学生递交了补选申请。”
沉默持续了一拍。邓布利多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扶手,这是一个不太常见于他的动作。他向来善于在对话中使用沉默作为武器,但面对艾米·格林特,沉默不太管用——她可以和他一起沉默,沉默一整个下午,不会有任何不适。她不会为了填补空白而说多余的话。
于是邓布利多选择了直接开口。
“但我听说,这些学生大多是先听了汤姆·里德尔在黑魔法防御术课上的演讲,才蜂拥而至的。”他的声音温和而平缓,像是在课堂上阐述一个值得探讨的命题,“他在课堂上向学生们展示的那些麻瓜武器——轰炸机、坦克、还有那种被称为‘原子裂变’的毁灭性装置——甚至让一些纯血家庭出身的孩子感到了真实的恐慌。有几位家长已经给我写了措辞颇为激烈的信件,认为霍格沃茨不应该让学生接触此类内容。”
艾米没有立即回答。她看着邓布利多,眼神既不闪躲也不对抗,只是在等待他是否还有更多话要说。当她确认他已经说完之后,才开口。
“如果事实让人感到恐慌,那只能说明事实本身足够严峻。”她的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词都像是被提前称量过的药剂,不多不少,“汤姆只是把这些事实撕开了给他们看。这不是他的发明,这是麻瓜世界的现状。而我作为这门课的教授,职责不是替麻瓜的科技成就做美化或掩饰,而是教学生如何从巫师的角度去理性地分析这些数据,理解它们的运行逻辑,并在必要时——找到对抗它们的方法。”
她伸手从桌角那叠剪报中精准地抽出了第二张,推到邓布利多面前。那是一九四五年八月《预言家日报》国际版的剪报,标题是《麻瓜日本国两座城市被瞬间摧毁,魔法界暂无伤亡报告》,标题下方的配图是一张远距离拍摄的蘑菇云,黑色与橙红色的烟柱翻滚着升入平流层,像一株从地狱里长出的巨树。
“这篇报道在预言家日报上只占了一个巴掌大的版面,”艾米说,“被夹在一篇关于魁地奇世界杯预选的报道和一篇治疗狐媚子叮咬的家庭偏方之间。巫师们翻过这一页,就继续吃他们的早餐了。但当我的学生们看到这张照片时,有人哭了。”
邓布利多低头看着那张剪报,看了很久。蘑菇云的影像在报纸粗糙的纸面上已经有些泛黄,但那团翻滚的烟雾依然散发着一种原始而无声的恐怖。他当然知道广岛和长崎。他知道的远比《预言家日报》报道的更多。但他没有打断艾米。
“我问那个哭的学生,你在怕什么。”艾米的声音依然平稳,“她说她怕有一天那团云会飘到霍格莫德上空。我告诉她,如果那一天真的到来,她唯一能依靠的不是一道加强版的盔甲护身,而是提前知道那团云是什么、它从哪里来、以及如何在它落下之前离开那个地方。这就是我教这门课的原因。”
邓布利多缓缓将剪报推回桌角。他重新抬头看向艾米,目光中的审视变得更加深沉,但语气依然保持着温和。
“艾米,你和汤姆一起长大。你们是同一年进入霍格沃茨的,一起度过了整整七年。”他的声音放轻了一些,像是在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扇虚掩的门,“毕业之后,你们又一起留在了这所学校。你和他的交情,比我认识他的时间还要长。你很清楚他的影子。他是一个极其复杂的人——也许是我见过的最复杂的学生。他的天赋令人叹为观止,但他的野心从来没有停止过扩张,只是扩张的方向总是变换得令人眼花缭乱。”
他交叉着手指,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这是邓布利多惯常的手法——用压低声音的方式来暗示下面的话是推心置腹的、不对外人道的。
“我了解汤姆,也许比他自己愿意承认的还要了解。他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不会只有一个目的。当他在黑魔法防御术课上用那些麻瓜武器恐吓学生的时候,他同时也在做另一件事——他在他们的心中种下一颗种子,一颗‘魔法部保护不了你们’的种子。然后,他再以救世主的姿态出现,告诉他们,他知道出路在哪里。”邓布利多的蓝色眼睛在半月形镜片后面闪烁着微光,“你真的觉得,把这些真理交给他作为旗帜,是安全的吗?你不担心这面旗帜最终会变成他登顶的台阶?”
艾米沉默了。
不是被问住的那种沉默。她只是需要这几秒钟来组织语言。她的手指在桌面边缘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抬起眼睛直视邓布利多。她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也没有试图用模糊的语言绕过问题的核心。她不喜欢讨论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她从学生时代就不喜欢。在别人争论“他到底是不是好人”的时候,她已经在纸上列出了他做这件事需要的十二个步骤和可能遇到的九种阻碍。
“我不看动机,邓布利多。”
她改了称呼。很自然地改了。不是“校长”,不是“教授”——是“邓布利多”。这意味着她此刻不再以雇员对雇主的身份说话,而是以一个立场对等的合作者。邓布利多注意到了这一点,但他的表情没有变化。
“我不看动机,”艾米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却像沉重的砝码落在了天平上,“我只看结果。如果汤姆的野心能够让这帮傲慢自大的巫师睁开眼看看他们脚下的地面正在裂开,如果他的手段能让巫师界在下一次危机到来之前——不管这个危机是来自麻瓜的原子裂变还是来自某些更古老的黑暗——拥有哪怕一丁点自保的能力,那么他的动机是否纯洁,对我来说根本不重要。”
邓布利多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艾米轻轻抬起了一只手,止住了他。这不是一个不礼貌的动作,但它的含义很明确——让我说完。
“真理就是真理。即便它是由一个野心家说出来的,它依然是真理。你没有教过我们这一点吗?一个人说的话对不对,不取决于他是谁,而取决于它是不是符合事实。汤姆在黑魔法防御术课上展示的麻瓜武器数据,每一项都有据可查。轰炸机的航程、坦克的装甲厚度、原子裂变的杀伤半径——我有资料可以证明每一个数字。如果他的演讲让学生感到恐慌,那是因为这些数字本身就足以让任何人恐慌。”
她停顿了一拍,目光从邓布利多的脸上移开,扫了一眼桌上那张蘑菇云的剪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