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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回 边台无饷事难筹市井明救人贩劫（第1页）

隆庆五年六月顺天府

一

话说那文渊阁窗外蝉噪扰人心烦，这文渊阁冬寒夏暑，四季没个舒坦时。

高拱在文渊阁批阅蓟辽总督刘应节的题本，辽东的一个墩台，台军三人，只有两件棉袄，谁值夜谁穿。一人冻死，两人逃亡。墩台空置，鞑子趁夜摸进来，杀了七个百姓。

刘应节的题本写得极克制，末了只请拨银二百两，修缮墩台、抚恤百姓、补募台军。

二百两。

高拱放下题本，没有拟票。他比谁都清楚，那户部太仓的账上，连这二百两要从哪一栏里挪出来，都得斟酌半天。

那两个逃亡的军户如果被抓回来，按律当斩，可他们只是想活着。

对面，张居正搁下批阅蓟镇增筑敌台预算的题本，揉揉眉心。户部尚书王国光还是那套说辞，“库藏空虚，宜缓图之”。

高拱的声音从对面飘过来，带着疲惫：“太岳还在为蓟镇的银子发愁？”

张居正没有抬头，他想起昨夜翻太仆寺的账册，马价银一项，账面结余尚有四十余万两，那是备边买马的专款，按例不得挪作他用。可大明缺马久矣，这银子年年收、年年存，真正用来买马的，十不存一，多半躺在常盈库里生锈。

倒是边墙上的军士，连一件御寒的棉袄都凑不齐。

“我在想……”张居正落笔，将票签搁在一边，终于抬起头，“从何处挖出。”

殷士儋在一旁翻邸报：“太岳意是……”

“太仆寺马价银。”张居正道。太仆寺掌马政，马价银乃备边买马之资，贮于太仆寺常盈库，轻易不可挪动。但他知前世万历初年曾挪此银充边饷。

“马价银是备边买马之资，挪了，马从何来？”高拱问。

张居正看他，缓道：“待虏骑来了，马自会来。”

殷士儋几笑出声。

高拱沉默片刻，望窗外老槐，目中有丝张居正熟悉的疲色。

“马价银。”高拱声比方才低些，似在思索，“太仆寺的银子，挪了便挪了。可太岳，你知太仓现有多少家底？岁入不足三百万，岁出近四百万。边饷、俸禄、河工、宗藩……哪个窟窿不要填？”

他转头看张居正。那双向来刚直的眼里，此刻竟有些无奈。

“上月陕西地震，拨五万两。蓟镇要修敌台，宣大要练车营。银子在何处？我非不知该花，是不知从何处取。”

值房静一瞬。殷士儋端茶盏的手悬半空，未接话。

高拱靠椅背，声更低：“条编法，南直隶、江西、山东皆在试行。海瑞之前在应天搞得风生水起，庞尚鹏在浙江也推开了。若将此法推至全国，将那些杂赋乱役折银统征，朝廷岁入至少多三成。”他顿顿，忽苦笑，“可这话我不能说。我一说，言官便要劾我。我高肃卿这辈子，得罪人够多了。再推此，连南边士绅都要恨我入骨。”

他看张居正，目中有说不清的意味。

“太岳，你比我沉得住气。有些事，我不便做，你日后或能做。”

张居正手微顿，他未接话。

高拱说完这话，似觉说得太多，脸色又沉下。他重提笔，语气复惯常硬朗：“行了，马价银的事，你去与太仆寺商量。我只一句：挪了须补，莫给我留窟窿。”

张居正应一声，低头续写票签：挪太仆寺马价银以充蓟镇敌台修筑之费。

这件事，是他当了首辅之后才做的，这一世他提前做成了。

窗外蝉声又起，一声接一声，像催促，又像叹息。

二

六月十八，未时末。轿出会极门。

日头毒辣，轿厢闷如蒸笼。张居正靠轿壁闭目养神。今日票拟批得顺，蓟镇增筑敌台预算终有着落。

轿子微沉。姚旷声隔轿帘响起，压很低：“老爷。”

“顾小满晨间已将户部回执交到门房，说顺道去崇文门外集市买鱼喂鹤，至今未归。已遣两人去寻，尚无消息。”

张居正睁眼。崇文门外龙蛇混杂，那孩子虽机敏，终是女子身。且她向来知分寸，该晓申时前回府备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