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她看着克罗斯。
她看到了什么?一个高大的、浅色头发的、鼻梁很高的、蓝色眼睛里有一种内敛的、不张扬的聪明的年轻男人,他穿着昨天那件深蓝色的运动毛衣,领口有一点歪,不是故意歪的,是刚从床上起来还没有调整好,他的手放在膝盖上,姿态和她的丈夫一模一样。
她听到“因为我在这里”的时候,眼睛里的变化比之前每一次都更深。
她低下头,重新拿起毛线针。
“吃饭。”她说。
沈清漪站起来,走进厨房,克罗斯也站起来,跟在她身后,厨房很小,两个人在里面会有点挤,沈清漪在盛粥的时候,克罗斯的胸口几乎贴着她的后背,他说“我能做什么”,她说“你拿筷子”。
克罗斯打开抽屉,拿出四双筷子。黑色的、木制的、在德国的亚洲超市里见过同款的那种,他把筷子并排放在桌上,四双筷子,间距相等,筷头朝左,筷尾朝右。每双筷子的位置精确到可以在上面放一把尺子。
沈清漪的母亲看到了。
她想说“怎么一个男的这么会摆筷子”。但她没有说,她只是在心里笑了一下,一个很小的、不给任何外人看到的笑容,像一朵花在没有人经过的巷子里,在太阳落山前,最后开了一秒。
粥是白米粥,煮了很久,米粒已经开花,米汤浓稠,表面有一层薄薄的、像奶皮一样的米油。配菜有四样:咸鸭蛋,切成两半,蛋黄是橙红色的,流油;榨菜,切成了细丝,拌了麻油;腐乳,一块在碟子里,深红色的,上面撒了一点辣椒粉;花生米,油炸的,表面有细细的盐粒。
克罗斯端起粥碗,低下头,喝了一口。
粥很烫,但他没有吹,他在口唇接触碗沿的时候,舌头已经做好了温度预判,他的舌头比普通人更敏感,不是因为天赋,是因为作为职业运动员,他在赛前和赛后会摄入不同温度的食物和液体,长期下来他的口腔温度感知系统被训练得比正常人精确得多,他知道这口粥大约六十五摄氏度,临界可接受的最高温,再高半度就会烫伤。
他喝完了第一口,没有出声。
他夹了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嚼了三下。“好吃。”他说,用的中文。
沈清漪的母亲夹了半块咸鸭蛋,放进他的粥碗里,咸鸭蛋的蛋黄在白色的粥面上洇开一小片橙红色,像非常淡的一笔墨。
克罗斯低下头吃那半块咸鸭蛋。
沈清漪坐在他对面,吃着自己碗里的粥。她没有说话,她看到她的母亲在看克罗斯吃饭,看一个人吃饭,不是看他吃了什么,是看他怎么吃,这是沈清漪的母亲对人的核心判断方式之一。筷子握在第几个指节之间?夹菜的时候是从上面夹还是从下面翻?遇到不喜欢吃的东西是说出来还是默默地不吃?咀嚼的时候嘴巴是闭着还是张着?碗是端起来还是放在桌上?粥是吹凉了喝还是直接喝?
所有这些数据,在她看到克罗斯的第五秒时已经被收集完毕。现在她在做的不是收集,是核对,她把数据和她观察过程中的判断进行对比,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克罗斯不知道这些,但他做对了一切。
不是因为他表演了,是因为他不需要表演。
时钟指向早上八点,太阳已经从东边的楼顶上升起来了,光线穿过厨房窗户上的纱帘,在餐桌上投下细密的、网格状的光影。所有人的粥碗都已经见底了。沈清漪的母亲碗里最干净,一粒米都没有剩;沈清漪的父亲碗里有几粒米粘在碗壁上,他用筷子拨了两下才拨干净;克罗斯的碗底有一点粥渍,沈清漪的母亲注意到了,但她知道德国的餐具清洗习惯可能不要求碗底必须干净到可以照镜子,这不是问题,只是一个需要被记录的信息点。
沈清漪收拾碗筷,克罗斯站起来要帮忙,沈清漪没有拒绝,她递给他一个深蓝色的洗碗海绵,“你洗碗”,她用德语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常,她不是把他当成客人,她把他当成自己家里的人,自己家里的人不需要招待,自己家里的人只需要被分配任务。
克罗斯接过海绵,打开水龙头。水流的温度他调到了四十二度,不冷不热,刚好可以溶解油脂但不会让皮肤感到不适,他挤了一点洗洁精在海绵上,洗洁精是柠檬味的,和他在马德里用的一样。他洗碗的方式和他在任何地方洗碗的方式都一样,先洗浅色的杯子、碗,再洗深色的盘子、锅,洗完用清水冲两遍,然后倒扣在沥水架上,每一个碗的间距相等,碗口朝下,碗底朝上,像一排被整齐排列的、白色的、倒扣的钟。
沈清漪的母亲站在厨房门外,看着他的背影。她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走开了。
她走进卧室,对正在叠被子的丈夫说了一句话。
“他会洗碗。”
“嗯。”
“他洗碗的步骤是对的。先洗杯子,再洗碗,最后洗锅。”
“嗯。”
“他把碗倒扣的时候,碗和碗之间的距离是一样的。”
沈清漪的父亲停下叠被子的动作,看着妻子。“你看了他多久?”
“没多久。”
“你数了他摆碗的间距。”
“……没有。”
“你数了。”
沈清漪的母亲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她走到衣柜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件叠好的深蓝色毛衣。和她在客厅织的那件颜色一样,但这一件已经织完了,领口的收针完美,针脚均匀得像机器织的,但你能看出某些地方有细微的不平整,是手工制品而不是机器制作的标记。
她把毛衣放在床上,对丈夫说:“这件的领口我收紧了半寸。”
“给谁的?”
“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