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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第10页)

沈清漪的父亲把被子叠好,放在床尾,站直身体。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茶几上的灰在光柱里浮动,整个房间像被装在了一个金色的、透明的水箱里。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你收紧了半寸,”他说,“是因为你量了他昨天穿的毛衣的领口?”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他穿多大的?”

沈清漪的母亲把毛衣叠好,放在床头的椅子上,位置在枕头旁边,今天就能穿。“我不用量,”她说,“我看一眼就知道。”

沈清漪的父亲没有再说话,他拿起桌上的镜盒,把眼镜放进去,扣上扣子。扣子扣上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咔”,像一颗石子落进了湖里。

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一个当了三十三年语文老师的人不需要尺子,她看过几千个孩子的背影,知道每一个孩子的身高、体重、性格、家庭背景、作文里没写出来的心事、课堂上没问出来的问题。她看过这一切,这些数据不是一个一个被收集的,它们是在她三十三年的教学生涯里,像雨水渗进土壤一样,自动渗进了她的身体。

目测一个德国人的领口尺寸,对她说来不是一个“测量”问题,是一个“看见”问题。

她看见了。

上午十点,沈清漪带着克罗斯去了附近的超市,超市不大,货架之间的通道只够两个人并排走。灯光是白色的,地板是灰色的水磨石,最开始选的购物车推起来的时候轮子会发出一种尖细的、不均匀的“吱呀”声,推起来很费劲,克罗斯换了一辆。

沈清漪走在前面,克罗斯推着车跟在后面。他在看货架上的东西。这些东西对他是陌生的,包装上写着他不认识的汉字,颜色比德国的同类产品更鲜艳,红色的、金色的、大面积的、对比度极高的、像在争着吸引你注意力的包装。有些商品的名字他勉强能读出来,“康师傅”“统一”“旺旺”,但他不知道这些词是什么意思,他在phrasebook里学到的所有词汇都是“你好”“谢谢”“面条”“水”这种级别的,他没有学到“红烧牛肉面”里的“红烧”,没有学到“冰红茶”里的“冰红”,也没有学到“蛋黄派”里的“蛋黄”和“派”。

他拿起一瓶酱油,看标签,标签上有一个中文字,下面有一行英文小字:“SoySauce”,他知道酱油,他在马德里做西红柿炒鸡蛋的时候,放的是生抽,是他在亚洲超市买的,货架上有十几种不同的酱油,他不知道该选哪种,最后选了最贵的。沈清漪后来告诉他“你买的是老抽,老抽是用来上色的,生抽才是调味的”。他记住了,从那以后,他买生抽。

“我们买什么?”他问。

“烟,酒,茶,保健品。”沈清漪说,“去看我外婆。”

他们先去了烟酒区,烟酒区的货架是锁着的,玻璃柜门后面摆着各种品牌的烟和酒,德国的烟的包装盒上印着令人不适的图片,黑色的肺、烂掉的牙齿,中国的没有,但克罗斯还是移开了目光。

“什么烟?”沈清漪问。

“我不知道。”克罗斯说,“我不抽烟。”

“你不需要知道,你只需要选一个包装好看的。”

克罗斯看着玻璃柜门里那些烟盒,包装的颜色有红色的、金色的、蓝色的、白色的,他选了一个白色包装的。

“为什么选这个?”

“因为它是最简洁的。”

沈清漪对售货员说了品牌名,售货员打开柜门,拿出一条“中华”。

克罗斯付了钱,用的是现金,从ATM里取出来的、红色的、上面有伟人头像的纸币,他付钱的动作有一点笨拙,中国的纸币比欧元小,比他习惯的厚度薄,他数了两遍才确定没数错。

然后是酒。酒柜里摆满了白酒,瓶子形状各异,有些是瓷瓶的,有些是玻璃瓶的,有些瓶身上画着山水或人物。克罗斯看不懂酒瓶上的那些字,但他闻到了一个味道,高度白酒特有的、辛辣的、像酒精和谷物发酵后产生的混合气味,这个气味在空气中弥漫,浓烈而直接。

“你爸喝什么酒?”克罗斯问。

“他不喝酒。”沈清漪说,“我外公喝。外公去世了,但每年去看外婆的时候,还是要带一瓶酒,放在外公的照片前面。”

克罗斯看着她。她的表情平静,但她的眼睛里有波动,很小的,像一块石头掉进了一个很深的、很久没有人碰过的古井,水面动了一下,声音传到了很远。

“你选。”克罗斯说。

沈清漪选了一对“茅台”,白色的瓷瓶,红色的标签,瓶子是圆的,握在手里有一种稳定的、称手的重量。克罗斯不知道“茅台”是什么,也不知道这是中国最有名的白酒。他只是把它放在购物车里,和那条白色的“中华”并排躺着,它们的包装都是白色的,一个很长很扁,一个很圆很矮,并排躺着,像两个反差很大但谁也不比谁更奇怪的人并排坐着。

还有茶。沈清漪在茶叶货架前站了很久,她在想,什么茶是我外婆会喝的?绿茶太寒,红茶太暖,乌龙茶太浓,白茶太淡。她想起了外婆的茶杯,一个搪瓷缸子,白色的,缸壁上印着一朵红色的牡丹花,搪瓷磕掉了好几个地方,露出里面黑色的铁。外婆在搪瓷缸子里泡的永远是一种她不知道名字的、便宜的、用牛皮纸袋包装的绿茶,不是因为她喝不起好茶,是因为她已经喝了一辈子这种茶,她的味蕾只认得这一种味道。

沈清漪拿了一盒“龙井”。

“西湖龙井。”她对克罗斯说,“我外婆不会喝。但她会放在柜子里,等客人来的时候拿出来,她会说,‘这是我外孙女的德国男朋友带来的,他长得很高,眼睛是蓝色的。’”

克罗斯看着她,“你怎么知道她会这么说?”

“因为她是沈清漪的外婆。”沈清漪说,语调和她说“康德是柯尼斯堡人”一模一样。不带情感色彩,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但这种事实本身就是一种情感。

最后是保健品。货架上摆满了各种盒装的、瓶装的、罐装的保健品。“脑白金”“黄金搭档”“21金维他”,克罗斯一个都不认识,沈清漪拿起一盒参,人参须装在红色纸盒的透明格子里,盘绕成一个半圆,看上去很像植物的根系。

“就这个。”她说。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扎着马尾,穿着红色的工作服,她扫完所有商品的条码,看了一眼克罗斯,又看了一眼沈清漪,然后对沈清漪说了一句话。

沈清漪回答了一句,很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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