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告诉他漏洞了吗?”
“我写了三页评语。”
克罗斯笑了。他的笑容很快,像一个被按下的快门,打开,关闭,几乎同时发生。
“你呢?”沈清漪问。
“训练。上午战术,下午体能。周三有比赛,赢了。”
“你进球了吗?”
“没有。但传了一个助攻。”
“传给谁的?”
“本泽马。”
“他接住了吗?”
“接了。射门的时候打在了门将身上。”
“那不算助攻。”
“算。传球的人是助攻,接球的人能不能进是另一回事。我把我该做的做了。”
沈清漪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她大概是在想这句话。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脑子里某一个抽屉。抽屉里放着他们第一次在哲学系走廊见面时他说的那些话,那些关于“把特殊归摄到普遍之下”的、她用康德来翻译他直觉的话。她现在翻译的是另一句:我把我该做的做了。
“尼采说过,”沈清漪说,“‘爱不是回应,而是创造价值’。你传球给本泽马,不是因为你期待他进球,是因为你创造了让他进球的可能性。你创造了价值。他能不能把价值转化为结果,是另一个问题。”
克罗斯没有回答。他想了一会儿。
“你周末来吗?”他问。
“来。”
“几点的飞机?”
“下午三点到。”
“我去接你。”
“好。”
沉默。不是尴尬的沉默,是那种“我知道你还在,我知道你不需要我说什么,我就只是和你一起沉默”的沉默。这种沉默在他们每周四的视频通话中占据的时间越来越长,从最初的一分钟变成了五分钟,偶尔会变成十分钟。他们在这段沉默里各自做自己的事,沈清漪翻书,克罗斯看手机,但他们的摄像头都开着,所以两个人都知道对方在那里。像两个在同一个房间里、各自看书的人,不需要说话,只需要知道对方的呼吸和翻书页的声音也在同一个空气中。
这种状态,沈清漪称之为协同独处。她想不出比这更接近她对亲密关系定义的状态了。
三
2015年的秋天,沈清漪的终身教职申请进入了关键阶段。
慕尼黑大学的哲学系有一个传统:申请终身教职的候选人需要在全系教师面前做一场公开演讲,然后接受一个由七名正教授组成的委员会的质询。演讲的质量、对质询的回应、论文发表记录、教学评估、学术影响力,所有这些数据会被汇总成一个综合评分,评分达到某个阈值以上的人才会被推荐给校务委员会,校务委员会再经过两轮审议,最终做出决定。
沈清漪把这场演讲定在了十一月的第二个周四。这个日期意味着她的演讲结束后,第二天就要飞往马德里,不是因为克罗斯有什么重要的比赛或活动,而是因为她需要见他。她需要在那个结果出来之前、在所有的紧张和焦虑找到一个出口之前,在一个人的身边待着。这个人必须不是她的同事、不是她的导师、不是她的学生、不是任何与哲学系、终身教职、学术圈这些词相关的人。
只能是克罗斯。
因为她可以在他面前紧张。她可以在他面前承认我不知道结果会怎么样。她可以在他面前说“我害怕”,这三个字在她三十年的人生中只说出了不到十次,每一次的对象都是他。
演讲的前一天晚上,她在办公室准备到凌晨一点。她在讲稿的最后一页写下了结语,然后从头到尾默读了三遍,确认每一个论证的链条都是完整的,每一个反驳的回应都是有说服力的。她把讲稿装进一个透明的文件夹,放进背包,关灯,锁门。
走廊很暗,只有应急灯在尽头亮着,绿色的、微弱的、像深海里某种生物发出的光。她的脚步声在石板地面上回荡,一下,一下,一下,脚步声之间没有任何回声,因为走廊太窄了,声音被两边的墙壁吸收。
她走到楼下,掏出手机。有一条未读消息,来自克罗斯:
“明天的演讲。你可以的。”
消息发送时间是慕尼黑时间晚上十一点四十分。他知道她还在办公室,因为他知道她会在演讲前一天工作到很晚。他知道她会在凌晨一点离开办公室,他知道她会在出租车上继续默读讲稿,他知道她会在躺下之后仍然睡不着,脑子里不断回放每一个可能的提问和她的回答。他知道所有这些,因为同样的“知道”也发生在他身上,每场比赛的前一晚,他会躺在床上,在脑子里把明天可能发生的所有场景过一遍:如果对手这样防守,我这样传;如果对手那样逼抢,我那样跑。他的大脑在那个状态下是一台过热运转的机器,温度很高,冷却很慢。
他在告诉她:我知道你现在在发热。你不用冷却。明天就好了。
沈清漪站在哲学系老楼的门口,看着手机屏幕上的这行字。慕尼黑十一月的夜风很冷,吹在她的脸上,她的耳朵很快就冻红了。她把手机收进口袋,拉上外套的拉链,走进风里。
她没有回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