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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第3页)

不是因为懒得回,是因为她不知道该回什么。“谢谢”太轻了,“我会的”太假了,“你也是”太远了。她想回的是“我想见你”,但“明天”这个词在她的脑子里和“终身教职演讲”绑定在一起,和“马德里”之间隔着一整天的未知。她不确定“我想见你”在这条时间线的哪个位置。

她打了车,回到公寓,洗了澡,躺下。

她闭上眼睛之前,最后想的一件事不是康德,不是演讲,不是终身教职。

是他在马德里的公寓里,厨房灶台上的那口平底锅。锅是银色的,不锈钢的,底部被火焰烧出了一圈焦黄色。锅里有西红柿炒鸡蛋,鸡蛋很嫩,西红柿的酸和糖的平衡刚刚好。她站在厨房门框上,穿着他的拖鞋,灰色的棉质睡衣,头发散着。他说“盐少了”,她说“但鸡蛋很嫩”。然后她叫他“托尼”,然后她说“你可以把这道菜列入你的日常菜单”。

那顿饭是2010年冬天的事了。

两年前。

她还记得那天的光线。慕尼黑的十二月,下午四点多,天已经快黑了。厨房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他的侧脸上,他的睫毛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在那个瞬间确认了一件事:她愿意在这一刻停留久一些,不是永远,她不相信永远,但久一些,比他预期的时间久一些。

她睁开眼睛,天花板是白色的,墙壁是白色的,窗帘是灰色的,透进来一点点路灯的光。她拿起手机,给克罗斯回了一条消息:

“明天结束后,我去看你。”

不是“结果出来了告诉你”,不是“如果我通过了就去找你”,不是“我们周五见”。是“我去看你”,没有任何前置条件。不需要结果来证明什么,不需要条件来触发什么。她去看他,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完整的、自足的、不需要任何外部理由的动作。

发送。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这次她睡着了。

演讲在下午两点开始。

沈清漪提前二十分钟到了会场,哲学系最大的阶梯教室,可容纳一百五十人,今天坐了大约三分之二。她站在讲台上,调试麦克风的高度,把讲稿放在讲台上,水杯放在右手边,手表摘下来放在水杯旁边。她穿了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的衬衫,头发盘起来,露出耳朵。没有化妆,她从不化妆,但今天她涂了润唇膏,因为嘴唇太干了,干到她担心会影响发音的清晰度。

阶梯教室里的人在陆续入座。她看到了她的导师,一个头发花白的、穿着灰色毛衣的老头,坐在第三排靠左的位置。他看到她的时候,点了点头。她也点了点头。这个点头在他们师生之间的含义是:你准备好了,我知道你准备好了,你去吧。

两点整,系主任走上讲台,简短地介绍了沈清漪的学术背景和演讲题目。题目是“审美判断的普遍性诉求,康德《判断力批判》中的一个难题”。她在过去两个月里为这个题目做了大量的准备,梳理了从康德到当代的所有相关讨论。

她走上讲台,把麦克风别在衣领上,看着台下的人。

她看到了尼尔斯,那个她在慕尼黑大学最好的同事,坐在第四排,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笔夹在耳朵上。她看到了系里的几位教授,他们的表情各不相同,但他们的眼睛都很亮,亮到一个相同的程度,那是学术共同体的嗅觉,他们闻到了一场值得认真对待的演讲的气息。

她深吸了一口气。

“康德在《判断力批判》第九节中提出一个问题:‘审美判断是普遍的,但这种普遍性不是从概念中推导出来的。那么,它的根据是什么?’”

她的声音在阶梯教室里回荡。石质的墙壁没有吸收声音,所以每一个音节都很清晰。她在说第一句话的时候,手不抖,心跳不快,声音不颤。不是因为不紧张,是因为她的身体在演讲状态下会自动切换到一个“表演模式”,心跳维持正常,血流正常分配,大脑运转速度提高,情感中枢暂时闲置。这是一个很好用的、科学研究证实过的、可以用深呼吸触发的前额叶主导的生理反应。

“今天我想论证:审美判断的普遍性诉求不是一种认知主张,而是一种交互主体性主张。当我们说‘这幅画是美的’,不是在报告‘我喜欢它’,而是在邀请他人同意我的判断。这种邀请不是基于概念,而是基于对共通感的预设。”

她讲下去。论证从第九节开始,延伸到第二十一节,再回到第九节。她引用了康德的原话,引用了当代康德学者格特鲁德·希梅尔法布的解读,然后提出了自己的反驳,希梅尔法布把共通感理解为一种“认知能力”,但沈清漪认为,共通感更应该被理解为一种“交往能力”,一种先于任何具体交往实践就已经存在的、使交往成为可能的条件。

她的论证像一条河,从高处的、抽象的前提出发,沿着逻辑的河道向下流淌,每经过一个可能的质疑点就分出一条支流,用更精确的概念去灌溉那些干涸的、需要被解释的地带。河流的终点是:审美判断的普遍性不是来自认知,不是来自情感,而是来自我们对“他者”的根本依赖,我们需要他者的同意来确认我们的判断不是私人的幻觉。

这个结论,她在写到讲稿最后一页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和她自己的生活有关。她需要他者的同意来确认她的判断不是私人的幻觉。她需要克罗斯的同意,来确认她对他的判断不是私人的幻觉。但她在演讲中不会说出这一点,因为学术演讲不是一个适宜表达私人性的场合。但论证本身就是私人性的。论证的每一个环节都来自她的大脑,而她的大脑已经被那个人改变过了。从本质上看,整个演讲都是关于他的。

演讲持续了四十五分钟。她用最后五分钟做了总结,然后说:“谢谢。”

掌声不大,但在阶梯教室里形成了回声,一层一层地叠加,像潮水在礁石之间来回涌动。她站在那里,等掌声平息,然后面对委员会的质询。

第一个问题来自一位研究黑格尔的正教授:“你的论证依赖于一个康德没有明确说出的区分,认知判断和审美判断的区别。但康德的范畴表里没有‘审美’这个范畴。你如何证明你的解读不是把康德没有的东西强加给他?”

沈清漪停顿了不到一秒。这个问题的预测出现在她昨晚凌晨一点的预设问题列表的第三条。

“康德在《判断力批判》导论中明确区分了‘规定性的判断力’和‘反思性的判断力’。”她说,声音比她演讲时更稳,回应的模式是完全确定了的状态,“前者把特殊归摄到既有的普遍之下,后者从特殊中寻找尚未被给定的普遍。审美判断属于后者。我的论证不需要康德明确说出‘审美判断’这个范畴,只需要康德承认存在一种不依赖于概念的普遍性主张,他承认了。在第一批判中,他承认了‘先验感性论’中的时空直观;在第三批判中,他承认了‘反思性判断’的普遍性诉求。我的论证只是把这些散落在不同文本中的线索串联起来。”

教授没有再说话。他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含义在沈清漪的解读里是:你的回应是充分的,你的论证是有力的,我的问题结束了。

后面的质询没有超出她的预设范围。每一问题都在她的预设问题列表中出现过,每一个回应都在她的脑子里预演过至少三次。她感觉自己像一台被调试到最佳状态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在它的位置上,以它应该的速度和力度运转。

质询结束。系主任宣布公开部分结束,委员会将闭门讨论。

沈清漪走下讲台,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冷得她牙齿酸了一下。她把水杯放回讲台上,拿起手机,走出阶梯教室。

走廊里很安静。她靠在墙上,背贴着冰凉的墙皮,看着手机屏幕。

有一条新消息。克罗斯发来的,发送时间是三分钟前,正是她在回答第一个质询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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