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完了吗?”
她靠在墙上,打字。手指有点抖,不是因为紧张了,是肾上腺素退潮后的正常反应。身体在经历了长达一小时的全力运转后,需要时间来冷却。她把手机握在手里,打了三行字,删了两行,然后只留了一行:
“讲完了。委员会在讨论。”
发送。
几秒钟后,回复来了:
“无论结果如何,晚上我给你做西红柿炒鸡蛋。”
沈清漪站在走廊里,看着这行字。
走廊的窗户开着,十一月的风从外面吹进来,吹在她脸上,吹在她发烫的耳朵上。她感觉到风吹过她耳廓的时候,那里的皮肤正在冷却,温度从三十六度五慢慢降到三十六度三、三十六度一、二十五度九。不是生病的温度,是恢复的温度。
她想起卡尔维诺说过的:“你走了那么远的路,不是为了改变世界,而是为了在世界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她又想,她已经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在这个系里,在这个讲台上,在康德的文本和当代解读之间,在所有那些人,她的导师、她的同事、她的学生、她的委员会,构成的这个共同体里,她找到了一个位置。在这个位置上,她的声音可以被听到,她的论证可以被讨论,她的存在可以被感知。
但她还有一个位置。
在那个位置的旁边,有一口平底锅,锅底有一圈被火烧焦的焦黄色。锅里有西红柿炒鸡蛋,鸡蛋很嫩,西红柿的酸和糖的平衡刚刚好。
她给克罗斯回了消息:
“我要加青椒。”
他回:
“好。”
五
结果在两周后出来了。
沈清漪收到系主任的邮件时,正在慕尼黑大学的图书馆里翻一本关于胡塞尔“生活世界”概念的英文研究。她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到邮件的标题是“关于您终身教职申请的决定”。
她看着那个标题,没有点开。
她把手机放回桌上,屏幕朝下,然后继续看书。她读完正在读的那一段,胡塞尔认为,生活世界是“总是预先被给予的、总是已经存在的、所有客观科学的基础”。她看完这一段,用自己的话在笔记本上做了三行摘要,然后把笔搁下,拿起手机,点开了那封邮件。
“尊敬的沈清漪博士,我很高兴地通知您……”
她读完了第一段,然后停下来,闭上眼睛。
她的眼睛闭了大概五秒钟。在这五秒钟里,她的大脑同时处理了三条信息:第一,她的终身教职申请通过了;第二,她从此不再需要每三年重新申请一次职位,不再需要担心合同到期后有没有续约,不再需要活在“三年之后”的焦虑里;第三,她可以给克罗斯打电话了。
她站起来,把书合上,放回书架,把笔记本塞进背包,拉上拉链,把手机握在手里,走出图书馆。
走廊里有人,她不想在人前打电话。她走到图书馆侧门外的院子里,那里有一棵很老的橡树,树干粗到两个人才能合抱。十一月的阳光很低,斜着照过来,在草地上投下长长的、深色的影子。空气很冷,她的呼吸在空气中变成了白色的雾气,像一朵很小的、转瞬即逝的云。
她拨了克罗斯的电话。
响了两声,接通了。
“结果出来了。”她说。
“嗯。”
“通过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约两秒钟。在这两秒钟里,她听到了他的呼吸,吸,呼,吸,呼,节奏和平时不一样,平时是吸一秒呼一秒,现在是吸一秒五呼一秒五,更慢,更深。
“沈清漪。”他说。
“嗯。”
“你是教授了。”
“长聘教授,不是正教授。但终身职位。”
“你做到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