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现在的工作。但心态不一样了。以前做任何事都在想‘如果不通过怎么办’,现在不用想了。效率应该会提高。”
“提高多少?”
“不知道。但至少不用在每个学期的最后一个月焦虑下学期的合同。”
克罗斯笑了。他的笑容很轻,像茶烟飘散在空气中。
“你之前焦虑?”他问。
“不是焦虑。是时间成本的核算。每次申请续约要花大约四十个小时准备材料,这四十个小时本来可以用来写论文。一个终身教职可以省下这四十个小时乘以七个学期的成本。”
“七个学期?你算过?”
“我算过。你转会皇马的时候,你的经纪人也算过。所有理性的人都会算。”
克罗斯看着她。台灯的光落在她的脸上,她的表情是沈清漪式的,不笑,不哭,不惊,不喜。只是陈述。但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和任何一个人在陈述时眼睛的状态不同。她的眼睛在发光。不是修辞,是真正的、物理意义上的反光。他的瞳孔里反射出台灯的绿玻璃灯罩和黄铜灯座的倒影,两个很小的、发光的、颜色不同的点,在她的虹膜上跳动。
“你现在是什么感觉?”克罗斯问。
“什么?”
“你现在、此时此刻。坐在沙发上,通过了终身教职,不用再焦虑合同,不用再算时间成本。你现在是什么感觉?”
沈清漪看着他的眼睛。她在分析他的问题,不是在分析问题本身,是在分析他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她想了好一会儿,因为她必须在这个时刻,在他问“你现在是什么感觉”的时刻,分清楚“她真正的感觉”和“她应该感觉到的感觉”之间的区别。学术圈里的人都知道,当你申请终身教职通过后,你应该感觉到的感觉是“松一口气”“如释重负”“一种完成感”。但这些感觉是否真实存在?她能说“我什么感觉都没有”吗?这听起来像在否认这段经历的意义。她能说“我很快乐”吗?这不是真实的,“快乐”这类词汇不能描述一个人在攀登了十年后终于到顶时的心情,到顶时的心情不是快乐,不是骄傲,不是平静,不是任何一种单一的情感,而是所有情感混合在一起之后产生的一种新的、尚未被命名的东西。
“我的感觉是,”她说,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茶烟和她的呼吸混合在一起,然后消失,“我想和你待在一起。”
克罗斯看着她。他把茶杯放在茶几上,伸手,把她的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握在自己的手心里。
“好。”他说。
七
那晚他们躺在床上,床头灯亮着,很暗的暖黄色的光。窗帘没有拉严,外面是慕尼黑十一月的夜晚,深蓝色的天幕上挂着几颗很疏的星星,不太亮,像几个被遗忘在布面上的、没来得及收走的银色别针。
沈清漪侧躺着,面对着他。克罗斯也侧躺着,面对着她。他们的距离很近,中间只隔着彼此的呼吸。她能看到他的睫毛,每一根都清晰,在下眼睑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能看到他鼻梁上有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凸起,那是他十五岁时在青训营被球踢到鼻子,没有骨折,但留下了一点骨痂,骨痂很小,小到多数人不会注意到,但她注意到了。
“托尼。”她说。
“嗯。”
“我们结婚吧。”
克罗斯没有立刻说话。他的眼睛没有睁大,他的瞳孔没有放大,他的呼吸没有加速。他只是看着她,像他在场上等一个传球时机那样,不早一秒,不晚一秒,刚刚好。
“你现在说这个,”他说,“是因为终身教职通过了。你的逻辑是:先解决职业稳定性,再解决个人生活。你先确认自己可以在学术圈站稳,然后才允许自己考虑婚姻。你不想在任何一个变量不明的情况下做决定。现在那个变量明朗了,所以你决定做下一个。”
沈清漪看着他。
“你说得对。”她说,“这是我做决定的过程。但过程和结论是两回事。过程是我的,结论是我们俩的。”
克罗斯把手臂伸到她的枕头下面,这个动作她已经很熟悉了:她微微抬起脖子,他把手臂穿过她颈后与枕头之间的空隙,手臂落下来,弯成一个小臂与上臂之间的弧度,像一座桥的拱形,桥的拱线承受着她的头的全部重量。重量不重,大约四公斤,和一颗保龄球的重量差不多。
“你想在哪结?”他问。
“慕尼黑。”
“为什么?”
“因为我们第一次见面在这里。你提醒我移了两步的那个屋檐,在慕尼黑。你第一次请我喝咖啡的‘11毫米’咖啡馆,在慕尼黑。你第一次给我做饭的厨房,不在慕尼黑,在你的公寓。但我们在一起生活的时间,最长的那段,在慕尼黑。”
克罗斯思考了一下。他不是在想“要不要结婚”,这个问题在他心里已经没有讨论空间了。他是在想“什么时候”“在哪里”“怎么办”,这些是技术性问题,是可以在沙盘上推演的变量。
“教堂?”他问。
“你想在教堂结?”
“我想在你选的地方结。”
沈清漪看着天花板。白色的天花板在暖黄色的灯光里泛着很淡的米色,像一本旧书的书页在这些年的氧化过程中变黄了。天花板的中间有一盏吸顶灯,灯的周围有一圈很浅的、由光线长期照射形成的阴影,说明这个房间已经很久没有重新粉刷了。
“城外那座小教堂。”她说,“我们路过的那座。白色的墙,红色的屋顶,门口有一棵很老的椴树。你说‘这个教堂很安静’。”
克罗斯记得。那是2011年的夏天,他们在一起后的第一个夏天,他在慕尼黑没有比赛的一个周末,她带他去城外散步。他们走过一片麦田,麦子还没有收割,金黄色的,风吹过的时候麦田像一片金色的海。小教堂在麦田的尽头,白色的墙被阳光晒得发亮,红色的屋顶上有一个小小的、铁制的风向标,指针生了锈,指向北。门口那棵椴树的枝叶很茂密,树荫很大,站在树下能听到蜜蜂在头顶嗡嗡地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