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树下站了一会儿,然后说:“这个教堂很安静。”
沈清漪站在他旁边,看着那座小教堂。白色的墙面上有一块灰色的水渍,形状像一只张开翅膀的鸟。
“你喜欢?”她问。
“嗯。”
“那我们以后在这里结婚。”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她说“那我们以后去那家餐厅试试”是一样的,平淡的、不带任何预设的、像一个假设句而不是一个未来时。克罗斯听到了那个语气,但他选择了把它当作一个未来时来接收。因为在他的认知里,沈清漪不会在没有认真思考的情况下说出“结婚”这个词。她的思考回路比他的更长、更复杂、更隐蔽。一个词从她的大脑里被说出来之前,需要经过的审核程序比任何人的都多。她说了“结婚”,说明她已经审过了。
她审过之后,得出了“可以”的结论。
他没有问她“什么时候”,因为他知道答案会是“等我的职业稳定之后”。他也没有问她“你是不是在等我问你”,因为他知道答案会是“我不是在等你问我,我是在等我自己准备好了”。
他等了。
等到了现在。
“好。”他说,“那座教堂。”
沈清漪点了点头。
“日子呢?”她问。
“你定。”
“明年夏天。七月或者八月。等我新合同生效之后。”
“好。”
“你要请多少人?”
“家人。几个队友。你那边呢?”
“我爸妈。我外婆。尼尔斯,就是我那个同事。再加上几个朋友。不到二十个人。”
“教堂能坐下二十个人。”
“够了。”
“你想在那棵椴树下拍照吗?”
沈清漪想了一下,想到那棵椴树,想到它夏天的时候枝叶会非常茂密,树荫会覆盖半个教堂的正面。想到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白色的墙上,会形成无数个小小的、明亮的光斑,像一片发光的、碎成粉末的叶子。想到她穿着白色裙子站在树下,克罗斯穿着深色西装站在她旁边,摄影师说“笑一下”,她会笑,不是那种几毫米的嘴角上扬,不是那种需要克罗斯花十年才能辨认的微笑,而是一个真正的、可以被任何人看到的、不需要任何解释的笑。
“拍。”她说。“但不要拍太多。几张就够了。”
“几张够吗?”
“够。多了也记不住。人记住的不是照片,是站在那里的感觉。”
克罗斯看着她。他的手臂在她的脖子下面,她的头发散在他的手臂上,他感觉到她的头发的重量,很轻,她的意识沉入了睡眠的边缘。
“沈清漪。”
“嗯。”
“我是你无条件的选择吗?”
沈清漪没有立刻回答。不是因为她不知道答案,是因为她在想:什么是无条件?如果无条件意味着不需要任何条件,那她对克罗斯的选择不是无条件的。她需要他是一个诚实的人,她需要他是一个理性的人,她需要他说话的方式和他踢球的方式一致,她需要他在她冷的时候把大衣披在她身上,她需要他在她需要独处的时候不说话,她需要他在她需要说话的时候认真听。所有这些需要都是条件。这些条件被满足之后,她才选择了他。
但选择之后,她不再需要这些条件继续被满足了。不是因为它们不重要,它们很重要,而是因为她已经确信,他是一个会持续满足这些条件的人。这种确信不是基于他过去做到了所以未来也会做到的归纳推理,而是一种更根本的、类似于康德所说的“实践的确定性”的东西。不是理论上的我知道,是实践上的我相信。不是因为他证明了什么,是因为她选择了相信。
“你是。”她说。
克罗斯没有说话。他把手从她的头发里抽出来,放在她的脸上。他的掌心贴着她的颧骨,手指放在她的耳后。指尖能感到她的脉搏,每分钟大约六十五次,比平时快了一点,说明她没有她表现出来的那么平静。
“我也是。”他说,“你是我无条件的选择。”
沈清漪把手从他的胸口拿起来,放在他的手上。她的手覆盖着他的手背,手指嵌进他的指缝里,攥紧。
“明年夏天。”她说。
“明年夏天。”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