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米洛说。
“你知道,但你会忘。我今天再告诉你一遍,你忘了,我明天再告诉你一遍。总有一天你不会忘的。”
米洛看着他。他的棕色眼睛在阳光下颜色变浅了,变成了那种在光线下会变成琥珀色的棕色。“爸爸,你小时候也忘吗?”
“忘。”
“你忘了几次?”
“很多次。一直到十四岁。”
“十四岁很久。”
“是。很久。所以你现在忘也很正常。”
米洛点了点头,跑进球场。他的跑姿不太好看,手臂摆动不协调,脚步有些乱,膝盖抬得不够高。但克罗斯看着他跑进球场的背影,什么也没有说。他会在他回家之后、在他洗完澡之后、在他坐在沙发上吃苹果的时候,用随意的、不经意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的语气告诉他:“你今天跑步的时候,手臂要再摆高一点,膝盖再抬起来一点。”他不会在场边喊,不会在别人面前纠正他。因为他知道,一个五岁的孩子不需要一个在场边喊叫的教练,他需要一个在回家之后耐心等待的爸爸。
克罗斯站在场边,两手插在裤袋里,看着米洛在场上跑。米洛的位置是中场,不是他选的,是教练看他跑动多、传球意识好,把他放在中场的。克罗斯没有告诉教练“他是我儿子”,因为他不希望米洛被区别对待。他希望米洛在场上被当作“米洛”而不是“克罗斯的儿子”。他希望米洛用自己的表现赢得位置,而不是用父亲的姓氏。
米洛接到球了。他抬头看了一眼,克罗斯在场边看到他的头抬起来了,他的眼睛在看周围,他的脚在触球,球从脚下被传出去了,传给了右边的一个队友。队友接到了。传球的力量刚好,角度刚好,时机刚好。
一个五岁的孩子,在七人制球场上,用一脚精准的传球,找到了队友。
克罗斯站在场边,看着这一幕。他的嘴角出现了那道弧线。那道弧线在过去的二十年里从一个零点三秒的微表情变成了他脸上最稳定的标志之一,像一道被时间写上去的纹身,不需要任何情感触发就会自动出现。它出现的频率之高,以至于沈清漪有一次说:“你笑的时候,我分不清是你真的在笑,还是你的脸在自动巡航。”他想了想,说:“可能两者都有。”
米洛传完球之后,转过头,看了一眼场边。他在看他。他在确认他看到了那脚传球。
克罗斯点了点头。
米洛笑了。他跑回自己的位置,继续踢。他的跑姿还是不太好看,但他的心情是不一样的,他的父亲看到了他做对的事。这才是最重要的。不是我踢得好不好,是你看到了我踢得好。
三
下午两点,沈清漪在书房里写文章。
她的书房是家里最小的房间,但被她塞满了东西。书架占了两面墙,书桌上放着她的笔记本电脑、一个笔记本、几支笔、一杯茶、一个放了三天还没吃苹果,以及一个小的、白色的、陶瓷的狐狸,克罗斯在某个圣诞送她的,因为她属狐狸。中国的生肖里没有狐狸。但他记得她说“我属虎”,然后记成了“我属狐”。她没有纠正他。那只陶瓷狐狸在书桌上待了六年,像一个安静的、不需要被解释的存在。
她在写一篇关于“现象学中的时间意识”的论文。胡塞尔认为,时间意识不是对现在的感知,而是对刚刚过去的现在和即将到来的现在的综合。我们听一段旋律的时候,听到的不是这一个音符,而是前面的音符和后面的音符同时出现在意识中的一个综合场。这个综合场才是“现在”。
她敲下这行字的时候,听到了客厅里的声音。
莱奥妮和米洛在客厅里做实验。沈清漪之前把醋和小苏打、一个塑料瓶、一个气球放在了桌上。米洛负责把小苏打装进气球,莱奥妮负责把醋倒进瓶子。两个人在争论小苏打要装多少,
“多一点。”
“少一点。”
“多一点才会冒很多泡。”
“少一点才不会喷出来。”
“喷出来更好玩。”
“莱奥妮,你是姐姐,你应该比我知道得多。”
“我知道得很多。所以我知道多一点更好玩。”
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沈清漪听到了克罗斯的声音。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不是哲学书,是一本关于足球战术的书,英文的,他在学□□马新教练的战术体系。他看了一眼争吵的两个孩子,然后说:
“装一半。”
“一半是多少?”米洛问。
“你抓一把。抓一把的一半。”
“怎么抓一半?”
“你先抓一把。然后放回去一半。”
米洛想了想。然后沈清漪听到他用手抓小苏打的声音,“哗”,然后是小苏打掉回碗里的声音,“沙”,然后是“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