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时序是被鸟叫醒的。
不是城里那种被汽车喇叭和垃圾车轰隆声打断的睡眠,而是一种很自然的、被清晨的光线和枇杷树上的鸟鸣慢慢从睡眠底层托起来的醒来。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青了。山里的晨光带着一种水洗过的透亮,从窗缝里挤进来,在灰白色的墙面上一寸一寸地往下移。
他侧过头。
阿九还在睡。
呼吸很平稳。胸腔在薄薄的旧T恤下面慢慢地、均匀地起伏着。没有哨音,没有断续。眉头是松开的。
林时序轻轻坐起来。他没有开灯,借着窗外的天光穿好衣服去了厨房。
柴火灶的余烬还是温的。他塞了一把松针进去,轻轻吹了几下,火星子亮起来,舔着了细柴枝。淘米,加水,煮粥。白菜切得比昨天更细,腊肉切成几乎透明的薄片,和米一起下锅。粥煮开了,他把火压小,让米粒在微沸的水里慢慢地翻滚、胀开、变得软烂。
灶台上热气氤氲,米香和腊肉的烟熏味混在一起,从厨房的棚子底下飘出去,被晨风带到院子里。
他把粥盛出来,放在托盘上。托盘放在阿九床头边的椅子上,碗上面扣了一只盘子保温。
他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空白页,用笔写了几个字:“我去出诊,粥记得吃。手不要用力。”
字条压在托盘底下,露出一截。
然后他背上出诊箱,轻轻带上门。
上头寨的老张头摔断了腿,老周去固定过,今天该换药了。寨子在另一座山头上,走山路要一个多小时。林时序跟着老周爬了半截坡,露水把裤腿打湿了一片。
山里的清晨凉得沁人,空气里全是草木被太阳晒热之前的那种清冽气味。路边的野草上挂着露珠,被他们的裤腿碰落,滚进泥土里。
换完药,老张头的儿媳妇非要留他们吃饭。老周推辞了两句就坐下了,林时序也就坐了。酸菜红豆汤,荞麦粑粑,一碟腌藠头。
老张头的儿媳妇抱着孩子站在灶台边,一个劲儿地往他们碗里夹菜。林时序吃了一个荞麦粑粑,喝了半碗汤。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
往回走的时候,老周被一户人家拦住,说家里老人咳了好几天。林时序跟着进去看了,开了药,又耽搁了一阵。等他们回到九里村,已经过了中午。
老周回屋补觉去了。
林时序走到宿舍门口的时候,门和他走的时候一样虚掩着。他推开门。
床是空的。
被子叠过了。不是他叠的。他叠被子是医院里的习惯——对折,再对折,边角拉平,放在床尾。床上的被子不是那样的。
是被尽力地、用一只不太灵活的手拉平过的。边角没有对齐,被面上留着好几道手掌抚过的痕迹,有的地方平,有的地方皱。但被子好好地铺在床上,昨天垫在阿九身子下面的衣服也叠的整整齐齐。
那张字条被从托盘底下抽出来了,压在枕头边上。
字条旁边,放着一小卷钱。
林时序走过去,把那卷钱拿起来。
是一卷皱巴巴的纸币,被仔仔细细地卷成一个小卷。展开来,一张五块的,三张一块的,还有两张五毛的。纸币的边缘磨得发毛,折痕处几乎要断了,但被小心地捋平过。一共九块五毛钱。
托盘里的粥没有动过。
搪瓷碗还扣着盘子,盘子掀开一角看过又盖回去了。粥已经凉透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米油。
人走了。
林时序站在床边,手里攥着那卷钱。纸币被他握在掌心里,边缘硬硬的,折痕硌着指腹。他把钱卷回去,卷成原来的样子,放在枕头旁边。
然后他把粥端起来,拿到厨房,倒进锅里重新热了热,坐在灶台边一口一口地吃完了。白菜丝已经煮得几乎化在粥里,腊肉的烟熏味被米汤泡淡了,只剩一点点咸香。他吃得很慢。
吃完之后把碗洗了,扣在窗台上。
然后他走出了卫生所。
村小学在村子另一头。林时序沿着土路往下走,经过那棵老槐树,经过阿九大伯家那扇锁着的院门。白天的院子和夜里不一样,羊圈的气味在太阳底下蒸腾着,更浓了。
院门还锁着,门缝里能看见院子里晒着一竹竿衣服,女人的碎花衫和男人的蓝布裤并排挂着,被风吹得晃晃悠悠。羊在圈里咩咩地叫。
他没有停,继续走。
操场上的夯土地面被正午的太阳晒得发白。国旗在旗杆上软软地垂着,一丝风都没有。教室里传来孩子们齐读课文的声音,嗡嗡的,从窗户里飘出来。